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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根直徑兩米左右的工業輸水管，管道入口處被一堆倒塌的鋼架和碎磚半掩着，只留下一個剛好夠人側身進入的狹窄縫隙。
衆人魚貫而入，謝禮落在了隊伍最後，回身用幾根觸手将入口處的雜物重新拉攏，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管道內部空間很大，一行人在管道內完全可以直起腰行走。耿寧帶着大家往管道內走了一小段，揮手示意衆人原地休息。
謝禮牽着靳照野的手原地坐下，大腚安靜蹲在她身邊，和幾名外勤隊員一起，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耿寧用氣音解釋了一句：“這些鬼東西皮糙肉厚很難打，但是視力不太好，這裏很黑，它們進來就會變成睜眼瞎，找不到我們。”
謝禮心道難怪，剛才那幾只白毛怪追着追着就跑丢了，原來是因為周圍的光線太暗了，看不清路。
黑暗中，再沒人開口說話。大家都安靜坐着，靠着冰冷的管道屏息凝神。
外面的動靜很快逼近，那些白毛怪在廠房裏橫沖直撞，利爪刮擦過鐵皮牆壁，發出一連串刺耳的聲響。
偶爾會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不知是什麽東西被撞翻。
謝禮的精神力一直外放，看到管道外面游蕩着兩只白毛怪，正是先前蹲在高處，長得最結實的那兩只首領。
它們的腳步放得很輕，不像別的白毛怪那麽橫沖直撞，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臉上那兩個狹長的出氣孔有節奏地翕動，頻率越來越快。
其中一只白毛怪首領停在管道入口前，彎下身子往雜物堆裏張望。
謝禮透過雜物縫隙，看到它那張醜得很有特色的毛臉靠近了入口，泛着綠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這堆雜物，歪着頭像是在思考。
它的利爪搭在管道上，爪尖輕敲了兩下。
哐哐兩聲，似死神叩門。
管道內一瞬間連呼吸聲都消失了，謝禮的心跳跟着加速，和靳照野相握的手上力道不自覺加重。
靳照野偏頭看了謝禮一眼，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拉過謝禮的手掌，伸出食指，在謝禮的掌心上，一筆一劃地寫着。
掌心的皮膚比手指敏感，每一次指尖劃過都帶起一陣難以忽略的酥麻，謝禮的注意力很快從管道外的白毛怪身上收回，全部集中在掌心那一個接一個落下的字跡上。
字有些多，靳照野寫了好久才停下。
謝禮把她寫的字在腦子裏拼了一遍，嘴角不由勾了起來。
她扯過靳照野的手，同樣伸出食指，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寫道：我沒緊張，只是擔心白毛怪因為我們發現這裏，反而害得大家受傷甚至丢了性命。
靳照野彎了彎嘴角，在她掌心回寫：小狗嘴硬，剛才明明很緊張，手都僵了。
謝禮又寫：你手也僵。
靳照野寫：被你捏的。
兩人這樣你來我往地劃拉掌心，方才那股緊繃到令人窒息的氛圍，在這無聲的交流中悄然變淡。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外頭的動靜漸漸平息下來。那些找不到獵物的白毛怪失去了耐心，集體退出了廠房。
它們在黑暗中不能視物，很讨厭這種黑漆漆的環境，每次搜索無果之後都會退出廠房，埋伏在雪地中等獵物自己出來。
耿寧等人也正是發現這一點，才能在這些變異生物的圍堵下活下來。
衆人在管道裏又多等了一會，确認外頭再沒有動靜傳來，耿寧才壓低聲音開口：“基地長，你們怎麽會來這邊，是來找我們的？”
謝禮低聲回道：“你們沒按原地計劃回基地，姜芸很擔心大家的安危，雪一直下，她怕你們被困在外面，物資撐不了太久。”
“基地長難道就不關心我們了嗎？”黑暗中有人小聲接了一句，語帶調侃。
話剛說完，那名外勤隊員就被身邊的隊友捅了一肘子。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那名外勤隊員又補了一句：“我沒別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基地長來找我們，我們太開心了，太感動了，非常願意為基地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靳照野偏頭看向那個耍寶的外勤隊員，握着謝禮的手緊了緊。
謝禮同樣回握住她的手，沉聲道：“都擔心，你們這兩天都是躲在這管道裏的？補給還有嗎？有沒有人員傷亡？”
“全員都在，有兩名隊員受了傷，暫時不妨礙行動。”耿寧很快回話，“補給還夠今天的，就是彈藥不多了，剛才那一發火箭、彈，是最後一發了。”
謝禮點點頭，問道：“鍋爐廠內部你們摸清楚了嗎？”
“摸清了。”耿寧湊近了些，在黑暗中用手指比劃着，大致講了講鍋爐廠內部的結構。
先前謝禮等人進入的大門是鍋爐廠正門，鍋爐廠東區還有一個貨運通道，倉庫也在那邊，耿寧她們當初就是去倉庫找鍋爐，結果剛把鍋爐搬出來準備往回走，就被白毛怪堵住了，之後一直躲在這裏，沒能出去。
耿寧說完之後，補充道：“通過這兩天的觀察，我們發現那些變異生物在夜晚活動的頻次會明顯降低。頭一晚我們以為是偶然，但昨晚它們也在天黑之後消停了，所以我們原定計劃就是趁着今夜天黑突圍，沒想到你們先一步殺進來了。”
“可以，等天黑，天黑之後我們從東區倉庫那邊的通道走。”謝禮直接拍板，“正門那邊有很多白毛怪在埋伏。”
“好的，基地長。”耿寧一口應下，轉頭對幾名隊員低聲交代，“所有人抓緊時間休息，傷口該換藥的就換藥，補給分了吃掉，補充體力。”
外勤隊員們早就習慣了在各種糟糕的環境裏見縫插針地休息，如今溫度雖低，但在場之人全都不是普通人，這點低溫對大家來說還算能忍受。
會冷，會覺得難受，但不至于凍傷。
“吃的夠嗎，我這裏還有。”謝禮解下背包朝她們丢了過去。
耿寧接住背包，取出食物分給了隊員們。包裏塞滿了水和壓縮餅乾，不過這些東西在冰天雪地裏凍了許久，此刻早就被凍得硬邦邦。
拿到食物，外勤隊員們全都埋頭啃了起來，管道裏嘎嘣聲不斷，全都是她們咬壓縮餅乾發出的動靜。
謝禮彎腰撈起大腚，塞進靳照野懷裏：“你抱着它睡一會兒，大腚身上很熱乎，我也睡一會兒，好像有點困。”
靳照野低應了一聲，把大腚往懷裏攏了攏，偏頭靠在謝禮肩頭。
大腚享受地眯起眼睛，挨着兩個笨蛋人類，團成一團閉眼休息。
兩人頭挨着頭，靳照野閉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輕，但沒有真的睡着。
謝禮眨眼就睡過去了。
靳照野很快發現了不對勁，謝禮的體溫在升高，和她相貼的額頭更是格外的燙。
心底有一瞬的慌亂，她扶正謝禮的腦袋，壓低聲音喊了好幾聲。
她們的動靜引起耿寧的注意，她起身走近，在兩人面前蹲下低聲問：“靳博士，發生什麽事情了？基地長怎麽了？”
“她在發燒，謝禮在發燒。”
“怎麽會突然發燒？剛才受傷了嗎？”耿寧有些驚訝。
耿寧的話提醒了靳照野，她很快冷靜下來，伸手翻開謝禮的眼睑查看瞳孔，指尖按在她的頸側測脈搏，心底默默讀着秒。
嘴上低聲解釋：“應該是基因融合的正常反應，她的免疫系統和細胞在适應新的基因序列，瞳孔反應正常，脈搏比平時快，但節律穩定，沒事，你去休息吧。”
“行，那您有需要就喊我。”耿寧點點頭，沒再多問，回到隊員們身邊閉眼休息。
管道裏重新安靜下來，靳照野摟着謝禮，指尖始終搭在她的脈搏上，一刻也沒有放松緊繃的神經。
謝禮一直安靜昏睡着，那些從白毛怪體內吞噬來的基因碎片，那些在深海中進化了億萬年的獵殺本能，被她的身體篩選重組，融合。
屬于頂尖獵食者的獵殺本能，或者說是最頂級的戰鬥本能，被完美融合進了謝禮的身體裏。
不知過去了多久，謝禮的體溫終于降了下來。沒一會兒，她睜開了眼睛，入目便是靳照野近在咫尺的臉。
“...怎麽離我這麽近？”謝禮眨了眨眼，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這麽粘我哦，睡覺也要抱着我？”
靳照野沒搭理她的調侃，将人摟進懷裏，悶聲開口：“你剛才昏過去了，一直在發熱，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
謝禮聞言愣了一下，她只記得自己突然好困，然後就睡着了，沒想到是昏過去了。她閉上眼睛，仔細感受着身體的變化。
身體力量比以前強了很多，肌肉變得更緊實，腦海中似乎多出了許多東西。
“變化好像很大。”謝禮睜開眼睛，斟酌着措辭，“但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感覺像是腦子裏多了很多戰鬥本能，那些白毛怪的攻擊方式，它們的弱點，該怎麽對付它們，我好像都知道了，我們出去找它們算賬好不好？”
靳照野眉頭微蹙，不太認同謝禮的提議：“別冒險，我們按原計劃撤離就行，沒必要主動去招惹它們。”
“椰椰。”謝禮牽起她的手，溫聲說，“你知道的，面對這些變異生物和喪屍，我們不可能一直躲下去。今天躲過了，明天它們還在。今天在鍋爐廠堵的是外勤隊，明天可能就堵在基地門口，它們早晚會聚集到一起，兵臨城下——到那個時候，我們還能往哪裏躲？”
靳照野抿着嘴唇沒有說話。
腦海中有一萬句勸說謝禮不要冒險的話，堵在喉間，一句都說不出口。因為理智告訴她，謝禮是對的。
如果是以前的她，大概會和謝禮做出同樣的選擇。那時候她不懼怕任何冒險，可現在她怕了，怕的不是變異生物，而是怕謝禮受傷，怕她會死。
可謝禮不再是那個只顧着自己的謝禮。她肩上扛着整整一個基地，近萬條人命，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不只是為了自己。
“好......你想去，我陪你一起去。”
謝禮立刻搖頭：“不用，你和大腚在這裏待着，我自己出去清理，動作快的話，最多一個小時，我就回來接你們。”
“你去哪，我就去哪。”靳照野的語氣很堅決。
她站起身，低頭看着還坐在地上的謝禮，朝她伸出手。
“謝禮，你要冒險，我陪你，哪裏我都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