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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她都得在盥洗室裏,對着那張潮紅的臉沉默許久,才能勉強把那些畫面從腦海裏壓下去。
剛開始,靳照野以為是吃了感冒藥的後遺症,但是病好之後,她還是一連做了小半個月的夢。
為此,她特意去自家醫院做了一次全面體檢。
醫生拿着她的檢查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對着自家大小姐,措辭委婉道:“身體完全沒有問題,各項指标都非常健康,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信息素。您的級別太高,每次發熱期都需要使用大量抑制劑來壓制,導致激素水平有波動,所以才會頻繁失眠多夢......”
說完,她停頓了片刻,觀察了一會靳照野的神情,補充了一句:“如果實在不行,您或許可以考慮找一個Alpha來幫助調節。”
“知道了。”靳照野面無表情地接過報告,面無表情地轉身走出了診室。
自家人知自家事,那些夢境和醫生說的激素水平并沒有直接關系。她更願意相信,自己是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從醫院離開,靳照野直接回了家。
臨近春節,實驗室早早放了假,她難得閑了下來,反倒是林落和靳溪亭變得格外忙碌,每日輾轉于不同的宴會之間。
靳照野一個人在家裏待了兩天,将書房的書重新排列了一次,把她媽咪養在暖房裏的花花草草禍害了個遍。
過完春節,大年初一,一大早靳照野便被林落催着出門去玩,別在家裏搗鼓她的花草了,再待幾天,她的暖房就得全禿了。
靳照野順勢應下,收拾了行李,獨自一人飛往海城,在當地包了一艘游艇,自己開着船出了海。
說不上來為什麽想要出海,也許是想要親眼看看那片本該被隕石擊中的海域,也許是想碰碰運氣,找到那個扛着隕石飛出外太空的人。
在海上飄了幾天,想見的人自然沒能遇見,每日的夢境倒是一點不落,甚至越來越清晰。
她看到了大雪紛飛之下,自己滿身是血地躺在另一個人懷裏,那人把一枚戒指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滾燙的淚水滴在指尖,像是要将她的心給燙化了。
那人說,雪花落在你身上很好看,像我們的婚紗,靳椰椰你是我的老婆,不要忘記我。
她跟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在荒蕪焦黑的大地上四處行走,看着她一個人揮刀,一個人蜷縮在帳篷裏睡覺。
靳照野覺得她們或許處于不同的時空,又因為不知名的節點拼湊在了一起。她無數次在夢境中呼喚她,擁抱她,卻沒能做到,她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只能用眼睛看着,親眼見證她所有的孤獨與寂寞。
每天醒來,靳照野的枕頭都是濕的。她覺得自己的心好似空掉了一塊,怎麽也填不滿,只得失魂落魄地駕駛着船只返航。
回到港口,下船的時候,靳照野看着前方幾步之外,同樣剛從游艇上下來的背影,莫名覺得眼熟。
那熟悉的雙馬尾,曾在她的夢境中出現過,次數不多,但每次出現都很惹眼。
靳照野下意識喊住了對方:“等一下。”
那人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靳照野,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靳博士?”
“薛芒?”靳照野遲疑地喊出這個名字。
話音落下時她自己都有些驚訝,她從未見過這個人,卻知道她的名字。
薛芒雙眼一亮,邁動小短腿三兩步跑到靳照野面前,仰着臉,眼底滿是激動:“您是不是......也做夢了?”
靳照野點頭。
薛芒用力揮拳,滿臉的中二之氣,兩根馬尾跟着晃動:“我就知道!夢裏的那些都是真的,沒想到姐們在末日裏這麽勇猛,居然能當上基地長,最後還英勇就義了!薛芒,你可真是太棒了!回家媽媽再罵你,你就說自己可是拯救了世界的救世主。”
靳照野看着眼前這個中二揮拳滿臉稚氣的小姑娘,心髒重重跳了一下。
原來,不止她一個人做了那些夢。薛芒是真的,那夢裏的一切,是不是也是真的。
她們真的經歷了末世,但那個人,她把所有人都帶了回來。
她呢?那個人去了哪裏,她是不是就是扛隕石的那個人,為什麽自己想不起她的臉,她們不是親密的愛人嗎?
難道說,只有像遇到薛芒這樣,看到對方的那一刻,才能想起來嗎?
靳照野:“薛芒,你見過我嗎?在夢裏。”
“見過,但是其實我看不太清楚你的臉,夢裏大家的身影都是模糊的。但我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麽,看到你的那一刻,你的身影和夢境裏的一切就對上了。”
“我的身邊,是不是一直有一個人?”靳照野追問。
薛芒點頭:“是有一個人,一直陪在你身邊。”
靳照野:“我們留個聯系方式可以嗎?如果你想起來更多,告訴我。”
薛芒掏出手機,和靳照野互換了聯系方式。
互相道別之後,兩人正要各自離開,海岸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人落水了。
靳照野不知道為什麽要回頭,也許是某種直覺,她和薛芒同時轉身,擠開人群跑了過去。
人已經被打撈上來了。
是個年輕女人,渾身濕透,身上蓋着一條好心人給的白色毛巾,露出一張被海水泡得發白的小臉,那張臉的輪廓,和靳照野夢裏描摹了千百遍的面孔完全重合。
靳照野如遭雷擊,眼淚不受控地奪眶而出。瘋了一般沖出人群,将她從地上抱起來,抖着手去探對方的鼻息和脈搏。
指尖搭在那人冰冷的頸側,等了很久,一絲波動也無。
“我的天,是謝禮,是謝禮!”
薛芒在一旁瘋狂大叫,一把抓住旁邊圍觀的路人,“叫救護車了嗎?快幫忙叫一下救護車啊!救人要緊!”
“你們認識嗎?剛才把人撈上來的時候,就打了急救電話,車應該馬上到,你們認識,就陪她去醫院,我們就不去了。”救人的大姐擺擺手,像是松了一口氣,擠開人群準備開溜。
周圍嘈雜一片,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竊竊私語,也有人在大聲指揮,讓人群散開一些。
靳照野好像什麽都聽不到,她死死抱着懷裏的人,心髒處的空缺在這一刻終于圓滿。
那些丢失的記憶,在看到謝禮的臉的那一刻,全都回來了。她想起了末日後自己和謝禮經歷的所有一切,更清楚知道自己夢境中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自己死後,真實發生的。
在她死去的歲月裏,謝禮獨行了三十年。
滾燙的淚珠一顆顆墜在謝禮的臉頰上,救護車什麽時候到的她不知道。
她和謝禮連體嬰似的被帶上了救護車,醫護人員強行将她們分開,對謝禮進行急救。
薛芒跟着一起去到醫院,挂號繳費,然後陪靳照野一起等在搶救室外。
搶救室的燈亮了很久才滅,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兩人點點頭:“搶救很成功,患者雖然有過短暫的呼吸心跳驟停,但她的求生意志非常強,接下來只要成功醒來,就沒事了。”
靳照野恍惚地點了點頭。
謝禮被從搶救室推出來,身上連着各種管子和監護儀的導線,靳照野跟着病床一路走到病房,在病床邊坐下,握住謝禮沒有輸液的那只手,眼也不眨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她怕自己一眨眼,床上的人便會化作泡沫消散在空氣中。
兩天後,謝禮從昏睡中醒了過來。
睜開眼的時候,她有一瞬的恍惚,潔白的牆壁,明媚的陽光,空氣裏漂浮着淡淡的空氣清新劑與女人熟悉的香味。
自己又活下來了嗎?
她轉動視線,對上了一雙通紅的眼眶。
靳照野就坐在病床邊,眼下一片青黑,那雙沉靜的眼眸水淋淋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謝禮彎起唇角,笑了起來。
嘴角上揚的弧度和多年前還未經歷過災變的那個大學生謝禮一模一樣,陽光燦爛,明媚似驕陽,像是把一整個夏天的光都收進了眼底。
靳照野跟着彎起唇角,邊笑邊哭。
“靳椰椰...”謝禮啞着嗓子喊了一聲,“你沒把我忘記吧?”
靳照野再也繃不住,撲進謝禮懷裏,眼淚不受控地湧出,洇濕了謝禮的病號服,滾燙一片。
謝禮擡起沒有輸液的那只手,輕輕回抱住了她:“忘了也沒事,這輩子的你看起來還挺主動的,應該輪到你追我了吧?”
“讨厭啊你。”靳照野破涕為笑,在謝禮身上蹭掉淚水,擡起頭,梨花帶雨地看着她,堅定道,“我沒忘。這輩子不會忘,下輩子也不會忘,不論死多少次,我都不會忘記你。”
謝禮歪頭朝她笑了一下:“沒忘啊?那你怎麽還不吻我?”
靳照野傾身吻住了她。
午後溫暖的陽光灑滿整間病房,門外偶爾傳來病人家屬走動的腳步聲和護士推車走過的聲響,窗外樓下還有小攤販的叫賣聲。
“你眼淚流我嘴裏了,靳椰椰。”
“再說話我就不親你了。”
“好吧,我不說了。”謝禮乖乖閉嘴,眼神往病房門口飄了一眼,小聲提醒,“不過,我們要不要收斂一點,雙馬尾在門口看好久了。”
靳照野停下,扭頭看了一眼病房門口。
薛芒一手扶着門把手,另一手假裝捂住眼睛,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謝禮和靳照野跟着笑了起來,三位帶着末日記憶的老戰友,在這個安靜寧和的午後,肆無忌憚地揮灑自己的快樂。
她們的笑聲融進了這個陽光正好的世界裏,再也不用擔心動靜太大,惹來喪屍或是變異生物的偷襲。
薛芒在醫院裏陪着謝禮和靳照野吃過了晚飯,便乘車趕往了機場。
謝禮被留院觀察,又住了兩天。
醫生給她做了一遍全身檢查,見她各項指标都好得不像話,完全不像是剛搶救回來的人,直接大手一揮,批準出院。
在醫院沒住幾天,東西本就不算多,靳照野三兩下便将行李收拾齊整,拎起包站在床尾,語氣随意:“想跟我回北城,還是回南城,或者在這邊玩幾天?”
這種題傻子都知道怎麽選。一個人寡了幾十年,好不容易見到老婆,謝禮現在只想跟老婆貼貼,哪都不想去。
靳照野不意外謝禮的選擇,笑着牽起謝禮的手,十指相扣,并肩走出了醫院。
她在海城這邊有一套別墅,前兩天謝禮醒來之後,她便讓人将屋子好好打掃過,換了新床品,添置好生活必需品。
車子沿着海岸線一路疾行,最終停在一幢坐落在海岸邊的別墅前。
靳照野下車繞到副駕駛座,俯身拉開車門,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歡迎回家。”
謝禮下車,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海。
午後陽光把海面照得碎金點點,幾只海鷗貼着浪尖滑翔,幾近要沉入水裏之時,忽又撲騰着飛起來,嘴裏叼着一條銀光閃閃的肥魚。
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大海真好看。”
靳照野從後環抱住謝禮,下巴擱在她肩頭,跟着望向那片蔚藍,輕聲附和:“是很好看。漂亮,充滿生命力,包容萬物。”
謝禮偏頭,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靳照野:“會一直這麽好看下去,對不對?”
“會。因為我親愛的救世主大人,保下了這片人間。”
靳照野回答得斬釘截鐵,她說話時溫熱的吐息盡數落在謝禮的耳畔,比什麽情話都更動聽一萬倍。
謝禮淺淺地笑了一下。
靳照野推搡着她的肩膀,語氣重新輕快起來:“走啦,去看看我們的新家,你會喜歡這裏的。”
謝禮被她推着往前走。
別墅前院種了些南方很常見的三角梅,花開得正盛,深紅淺粉的花瓣疊成密密的花瀑,從院牆一直蔓延而下,又在草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海風從敞開的院門穿進來,卷起一地落花,打着旋掠向門口的兩人。
像是這個世界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游子歸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