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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倉庫的審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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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彈出阿誠發來的信息,附帶着數張財務流水圖和關系網絡圖。

“頭兒,順着周國權那條線深挖,有新發現。”阿誠的文字信息同步跳出,“林建東近年來多次通過離岸空殼公司,從‘國權資本’獲得巨額無息或低息‘借款’,總額驚人,遠超正常商業往來。而‘國權資本’與林氏仁心醫院存在大量關聯交易,集中在醫療器械采購和基建項目,價格虛高,利潤流向成謎。三年前,就在你被警校除名、林醫生‘變心’的同一時期,仁心醫院的母公司‘林氏健康’曾有一次極其兇險的資金鏈危機,差點破産。當時,周國權的‘國權資本’突然注入一筆高達五億的‘戰略投資’,解了燃眉之急,但這筆投資附帶了一系列嚴苛的對賭協議和……人事建議。”

最後一張圖是林念用紅筆圈出的重點:三年前林氏健康接受國權資本注資的關鍵時間節點,與霍一言遭遇匿名舉報、家庭被騷擾的時間點,高度重合。

而在一份模糊的、疑似內部會議記錄的掃描件角落,有一個手寫的批注,字跡潦草卻熟悉——“依周先生意,處理‘霍警員’事宜,務必穩妥”。

霍一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猛地将通訊設備的屏幕,轉向林念淚眼模糊的臉。

冰冷的光芒刺得林念眼睛生疼,但她還是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那些數字、箭頭、時間節點,還有那個刺眼的批注,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視網膜上。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逆流,又瞬間凝固。

最後的僞裝,最後的借口,最後的自欺欺人,在這鐵證面前,被擊得粉碎。

她不再顫抖,而是開始無法控制地哆嗦起來,牙齒格格作響,仿佛置身于冰窖。

眼淚洶湧而出,不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大顆大顆地砸在霍一言按着她傷口的手背上,滾燙。

“看清楚了?”霍一言關掉屏幕,随手将設備丢回桌上,發出“哐當”一聲。

她松開了鉗制林念手臂的右手,但身體依舊前傾,将她牢牢困在牆與自己胸膛之間的方寸之地。

聲音低沉沙啞,帶着某種瀕臨爆發的壓抑,“現在,告訴我。是不是周國權?用你媽的命,用仁心醫院,用整個林氏,逼你離開我?逼你把自己也變成一把刺向我的刀?”

林念的防線徹底坍塌了。

她靠着牆壁,身體虛軟地向下滑,霍一言沒有扶她,任由她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蜷縮成一團。

“是……”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從劇烈的喘息和哭泣的間隙裏艱難擠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字字錐心,“是他……周國權……”

她擡起頭,淚水糊了滿臉,眼睛紅腫,裏面是徹底的絕望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空洞。

“三年前……仁心醫院現金流斷裂,供應商集體逼債,銀行抽貸……我媽急火攻心,心髒病發作進了ICU……林建東他們趁機發難,逼我爸交權……整個林氏,搖搖欲墜……”

“周國權找到了我。”林念的聲音發抖,每一個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他說……他欣賞我,可以注資五億,幫醫院渡過難關,也……保住我媽後續的治療。條件是……”

她猛地閉上眼,淚水再次奔湧。

“條件是,我必須立刻和你分手。乾淨利落地分手,讓你徹底死心,離開港島,最好……永遠消失。他說,你和我在一起,會影響林氏未來的‘戰略合作’,也會……成為我的‘污點’和‘軟肋’。”

“我沒有選擇,霍一言……”林念蜷在地上,手指摳着冰冷的地面,“醫院幾千號員工,我媽的命,我爸半輩子的心血……你那時候,剛通過警隊特別選拔,前途無量……如果我不做,周國權會撤資,林氏會倒,我媽會死……而他,他有的是辦法,毀掉你的一切,甚至……傷害你的家人……”

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将積壓了三年、從未對人言說的黑暗秘密和巨大壓力,一股腦地傾倒出來。

“那封信……那筆錢……我只能用最惡毒的話,最讓你惡心的方式推開你……我怕你不夠恨我,怕你回頭……那張銀行卡,是周國權給的,我根本沒動,後來……後來匿名捐掉了……我做不到花那筆錢,做不到……”

安全屋裏只剩下林念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和通風系統單調的嗡鳴。

霍一言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臉上的冰冷寸寸龜裂,露出底下更為複雜、洶湧的情緒——震驚、憤怒、被欺騙的痛楚、荒謬的解脫感,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着。

原來不是嫌貧愛富,不是背叛,是別無選擇的犧牲。

是她用最慘烈的方式,試圖保護她,卻也将她推入了深淵。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霍一言才極其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口氣仿佛帶走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失控的戾氣,只剩下冰冷的疲憊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她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手指有些僵硬地活動了一下。

然後,她蹲下身,與蜷縮在地上的林念平視,沒有碰她,只是看着她淚痕狼藉、蒼白如紙的臉。

“休息。”霍一言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奇異地恢複了那種冷硬的質感,只是底下似乎多了些沉重的顆粒,“睡一覺。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林建東不會善罷甘休,周國權那邊……也需要對付。”

她站起身,不再看林念,轉身朝着安全屋那扇厚重的隔音合金門走去。

步伐依舊穩定,但背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挺直,也更加孤絕。

林念看着她的背影,心髒被那只無形的手攥得更緊,窒息般的疼痛中,混雜着一絲絕望的希冀。

她看着霍一言的手握住門把手,即将按下。

“霍一言!”

她幾乎是用盡了殘存的所有力氣喊了出來,聲音嘶啞破裂。

霍一言開門的動作頓住了。她的背對着林念,沒有回頭。

時間在那一秒凝滞。

林念能看到她側臉緊繃的下颌線,能看到她握着門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後,霍一言按下了門把。

合金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門外走廊幽綠的應急燈光透進來,将她挺拔的身影切割成明暗兩半。

她沒有回頭。

但就在她邁步出去、門即将合攏的前一瞬,林念清晰地看到,霍一言握在門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門,合攏了。

落鎖的輕微“咔噠”聲,在寂靜的安全屋裏,清晰得如同心跳的回響。

林念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将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無聲地聳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

那部被霍一言丢在長桌上的加密通訊設備,屏幕再次亮起,這次不是信息提示,而是一個持續震動的、來自陌生加密號碼的呼叫。

呼叫持續着,固執地在寂靜中嗡鳴。

林念擡起頭,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向那閃爍的屏幕。

然後,她口袋裏,那部用于緊急聯系醫院的備用手機,也極其微弱地、開始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着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號碼——來自仁心醫院心外科主任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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