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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一言終于有了動作。
她極其緩慢地,将棉簽放回急救包,然後拿起乾淨的紗布,開始重新為林念包紮傷口。
她的動作依舊穩定,甚至可以說得上輕柔,一圈一圈,将紗布仔細纏繞,系好。
但整個過程,她始終沒有擡頭,沒有看林念的臉。
包紮完成,霍一言輕輕将林念的手臂放回她膝蓋上。
然後,她抽出了自己被林念緊抓着的手腕——林念沒有力氣再抓住,指尖順着霍一言的手背滑落。
霍一言站起身,背對着林念,走到倉庫那扇被木板釘死的小窗前。
她站在那裏,透過木板縫隙,看向外面昏暗的天光和遠處模糊的海面輪廓。
她的肩膀線條繃得死緊,像是拉滿的弓弦,側影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
沉默在蔓延,只有林念逐漸平複下來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久到林念以為她不會再開口,霍一言低沉的聲音才傳來,沒有波瀾,卻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啞: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林念松開了抱住膝蓋的手,将臉深深埋進臂彎裏,悶悶的聲音傳出,帶着絕望後的虛脫:“因為我怕……怕這次真的逃不掉了……怕你到死都不知道……”
她猛地擡起頭,淚水縱橫的臉上,眼神卻亮得驚人,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凄楚:“我當時推開你,是因為林景輝……他拿你在警校的前途威脅我!他說,如果我不和你徹底斷絕關系,他就動用關系,讓你永遠無法畢業,讓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費,讓你……身敗名裂!”
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用盡力氣喊出來的,然後脫力般地将額頭抵回膝蓋上,肩膀再次劇烈顫抖起來。
倉庫裏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寂靜。
連遠處的海浪聲都仿佛被隔絕在外。
霍一言背對着她,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只有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極其緩慢地、一節一節地,蜷握起來,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現。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于,霍一言轉過了身。
昏黃的應急燈光從她側面打來,在她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她走到林念面前,卻沒有蹲下,只是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蜷縮顫抖的身影。
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更啞,像砂紙磨過粗粝的岩石:
“我知道。”
林念猛地擡起頭,布滿淚痕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霍一言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冰冷的了然,有深沉的痛楚,還有一絲幾乎被掩埋的……疲憊。
“我離開警校後第三個月,”霍一言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就查到了林景輝利用關系,向校方施加壓力的記錄。我知道他乾預過我的評定,甚至可能僞造過一些不利材料。”
林念的瞳孔收縮,呼吸都停了。
霍一言看着她,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苦澀的弧度。
“但我不知道你受了威脅。”她頓了頓,目光從林念臉上移開,再次投向那扇被封死的窗,仿佛能透過木板看到外面的黑暗,“我以為……”
她沒有說完。
那句未盡的話,像一塊沉重的冰,砸在兩人之間。
林念瞬間明白了那未盡之意——我以為,你是真的厭倦了,玩弄夠了,所以毫不留情地抛棄了我。
巨大的酸楚和更深的痛楚同時攫住了林念的心髒。
原來如此。
原來那三年的怨恨與煎熬,那些在深夜反複咀嚼的、被抛棄的屈辱與絕望,那些支撐她熬過家族放逐的、對霍一言“冷酷”的恨意……背後是這樣一道可悲的、被人為扭曲的真相。
就在這時,倉庫外,隐約傳來了車輛駛近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霍一言眼神驟然一凜,所有外露的情緒瞬間被絕對的警惕覆蓋。
她幾乎在聲音傳來的同一秒就行動起來,左手迅速按滅了那盞本就微弱的手提應急燈,右手一把抓住林念冰涼的手腕,将她從地上半拉起來,同時壓低聲音,氣息噴在林念耳邊:“別出聲。”
兩人瞬間融入更深沉的黑暗。
只有遠處天窗透下的、微弱得可以忽略的天光,勾勒出物體模糊的輪廓。
霍一言拉着林念,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排高大的廢棄鐵架後面,身體緊貼着冰冷粗糙的金屬和水泥牆。
倉庫外,車輛停了下來。
車門開關的聲音,模糊的、壓低聲音的對話(聽不清具體詞句,但能分辨是兩個以上男性),以及腳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隐約傳來。
林念的心跳快得失控,後背滲出冷汗,緊緊貼着霍一言的手臂。
她能感覺到霍一言肌肉的緊繃,和她全神貫注側耳傾聽時那種近乎凝固的安靜。
時間在黑暗和死寂中被無限拉長。
終于,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車輛引擎再次響起,掉頭,然後駛離,聲音逐漸消失在夜色裏。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霍一言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松開了緊繃的肩膀。
她沒有立刻開燈,而是又靜靜地聽了幾分鐘,直到耳麥裏傳來阿誠确認車輛已徹底離開該區域的低聲彙報。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兩人。
霍一言沒有動,依舊保持着将林念護在身後和牆角之間的姿勢。
她能感覺到林念急促的呼吸逐漸放緩,但身體依舊微微發抖。
良久,霍一言轉過身,在徹底的黑暗中面向林念。
盡管看不見,但林念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靠近,她身上傳來的、混合着硝煙、汗水與冷冽氣息的體溫。
霍一言靠得極近,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帶着溫度的小石子,滾過林念的耳膜: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那停頓裏蘊含着太多未出口的東西。
然後,她接着說,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但等這一切結束,我要聽完整的真相。”
不是疑問,不是請求,是宣告。
林念在黑暗中,用力地點了點頭,盡管她知道霍一言未必能看見。
就在這時,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蜷縮着,無意中觸碰到了霍一言垂在身側的手背。
那皮膚溫熱,帶着薄繭,觸感清晰得讓人心悸。
霍一言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顫了一下。
但兩人都沒有移開。
黑暗依舊濃重,倉庫外海浪聲規律地回蕩。
而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某種凍結了三年的東西,随着指尖的觸碰和那句“我要聽完整的真相”,開始發出細微的、冰層裂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