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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箱堆成的白色丘陵有效地遲滞了追兵,也為貨車贏得了寶貴的幾十秒。
穿過幾排更加雜亂、散發着更濃腥氣的固定攤位,一道鏽跡斑斑、半開着的鐵皮後門出現在眼前。
貨車一頭沖了出去,駛入一條燈火更加黯淡、幾乎被遺忘的背街。
這裏遠離市場中心的零星燈光,只有遠處高樓大廈投來的、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模糊霓虹。
街道兩旁是些低矮破敗的門面,卷閘門緊閉,牆面污跡斑斑。
“就這兒。”霍一言低聲道,目光迅速鎖定了路邊一個看似廢棄的汽車修理廠。
深灰色的卷閘門拉下了一半,裏面黑漆漆的,門口地面上積着油污和灰塵。
老周将貨車穩穩停在修理廠門口略靠前的位置,恰好用龐大的車身遮擋住了大部分從街道方向來的視線。
他熄了火,但沒有熄滅車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修理廠門口一小片區域。
霍一言拉開車廂側門,率先利落地跳下車。
落地時她膝蓋微曲,卸去力道,同時銳利的目光已如探照燈般掃過修理廠黑黢黢的內部和背街的兩頭。
确認暫無直接威脅,她才回身,向車廂裏伸出手。
“下車,換車。這裏不能久留。”
她的手穩穩地伸向林念,手掌上有着薄繭,指節分明,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有力。
林念抱着賬本,挪到車廂邊。
高度讓她有些眩暈,她握住霍一言伸來的手。
那只手冰涼,但握力驚人,仿佛能給她注入力量。
她借力跳下車,雙腳落在粗糙肮髒的瀝青路面上,一陣踉跄,手臂上的傷口傳來尖銳的刺痛。
霍一言的手臂立刻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精準,既提供了支撐,又沒有觸碰傷處。
兩人目光短暫相接,霍一言的眼神依然冰冷銳利,但那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到林念來不及捕捉。
“走。”霍一言松開手,轉身率先朝修理廠那半開的、如同巨獸嘴巴的卷閘門走去。
她的步伐快而輕,右手已經摸向了腰後。
林念深吸了一口充滿機油、鐵鏽和灰塵的冰冷空氣,強迫自己跟上。
懷裏的賬簿棱角硌着胸口,冰涼刺骨,卻是此刻她唯一能證明自己經歷了什麽、霍一言在為什麽拼命的憑據。
老周在他們下車後,已經迅速從駕駛室滑到副駕,随即又敏捷地翻回駕駛座。
他朝霍一言的方向快速點了下頭,一言不發,重新發動貨車。
引擎聲響起,這輛傷痕累累的藍色廂式貨車沒有熄滅車燈,而是亮着大燈,緩緩向前駛去,朝着背街的另一頭,逐漸加速,最終消失在昏暗的街角,将可能的追兵視線引向錯誤的方向。
修理廠門口,瞬間只剩下霍一言和林念兩人,以及眼前深不見底的黑暗。
霍一言在卷閘門前停下,側耳傾聽了兩秒。
裏面除了更遠處隐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機械殘響的聲音外,一片死寂。
她沒有鑽進去,而是先用身體擋住門口可能的角度,半蹲下,快速檢查了一下卷閘門底部滑軌和鎖具的位置。
然後,她才矮身,如同滑溜的魚,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門內黑暗的陰影中。
幾秒鐘的沉寂。
然後,卷閘門內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一聲,像是某個簡易鎖扣被撥開。
緊接着,是金屬軌道極其緩慢、被刻意控制的滑動聲。
卷閘門并未完全升起,只是被從裏面向上拉起了大約一米高的縫隙。
霍一言的臉出現在縫隙後的黑暗中,只有眼睛在門縫透進的微弱街燈光線下,反射着一點冷光。
她朝林念快速而有力地打了個手勢。
進來。
林念沒有猶豫,彎腰,幾乎是蜷縮着身體,從那一米高的縫隙鑽了進去。
霍一言立刻從裏面搭了把手,輕輕帶了她一下,幫她穩住身形,随即松開。
“呼啦”一聲沉重的悶響,卷閘門被霍一言迅速而又控制着力道地從內部完全拉下,徹底封鎖了內外。
最後一絲微弱的光線被切斷,眼前頓時陷入近乎絕對的黑暗。
濃烈的、混合了廢棄機油、橡膠、鐵鏽和灰塵的氣味洶湧而來,堵在鼻腔。
只有遠處牆壁高處,一扇蒙滿油污的小窗戶,透進些許被切割得更加微弱的、來自都市天空的灰蒙蒙光暈,勉強勾勒出巨大空間的模糊輪廓——堆積如山的廢舊輪胎,拆解了一半的汽車骨架,散落的工具,高大的工具架投下濃重的陰影。
霍一言沒有開燈,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在黑暗中,極其快速地,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林念握着賬本的手腕外側,那觸感短暫、乾燥而穩定。
然後,她轉身,朝着修理廠更深處、那排陰影最為濃重的、像是辦公室或者內間的小門走去。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墨色的流水,悄無聲息,唯有極輕的、刻意控制的腳步聲,顯示着她的存在和方向。
林念站在原地,懷抱冰冷的賬簿,聽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在濃稠的機油味和黑暗中放大。
她看着霍一言走向那扇小門,門後是一片更深的陰影。
霍一言的手,握住了內室冰涼的黃銅門把手。
她停頓了半秒,回頭,盡管在幾乎完全的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林念知道,她在“看”着她。
“這裏暫時安全。”霍一言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氣流拂過耳廓的震動,在寂靜中卻清晰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但很快,他們就會發現跟丢了目标。”
她頓了頓,手緩緩按下了門把手。
“我們需要徹底消失一段時間。”
門軸發出一聲極其輕微、近乎呻吟的轉動聲,向內開了一道縫。
一股更加沉悶、更加厚重的、仿佛積存了數十年的機油與塵土混合的氣味,從那道縫隙裏滲透出來,無聲地彌漫在已然充斥鼻腔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