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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幾束強光手電的光柱,如同探照燈般,正沿着礁石邊緣緩緩掃過,越來越近。
是搜索的警員,正朝這個方向包抄而來。
時間仿佛凝固。
林念的呼吸屏住,血液在耳中奔流。
她看着霍一言繃緊的下颌線,看着她沾着血污的側臉在微光下投下的深刻陰影。
不需要言語,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生死邊緣滋長、蔓延。
林念的手,悄然探入自己濕透的外套內袋。
指尖觸到那把冰冷的、熟悉的手術刀柄——刀身還殘留着今夜的硝煙與血腥氣。
她沒有看霍一言,只是在對方目光投來的瞬間,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手腕一翻,用盡全身力氣,将那把小小的、銀亮的手術刀,朝着與她們藏身方向完全相反的、堆滿廢棄油桶的岸邊空地,狠狠擲去!
“當啷——!”
清脆、突兀、極具穿透力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海風中驟然炸響,遠遠蕩開。
光柱瞬間調轉方向,齊刷刷地射向那片空地,伴随着警員警惕的呼喝:“那邊!有動靜!”
就是現在!
霍一言的身影如離弦之箭,猛地從礁石縫隙中竄出,一把攥住林念的手腕,借着混亂的掩護,朝着碼頭西側那片被夜色溫柔籠罩的游艇泊位,疾馳而去。
鹹腥的海風灌滿衣袖,腳下是濕滑的碎石與冰冷的海水。
她們穿過最後幾排低矮的防波堤,終于抵達泊位邊緣。
一艘船身狹長、線條低調的灰色小艇,正安靜地系在一根磨損嚴重的纜繩上,像一頭蟄伏的鯊魚。
霍一言松開林念的手腕,迅速躍上甲板,動作帶着不容置疑的利落。
她俯身,拉開駕駛艙下方一個隐蔽的檢修蓋板,手指在複雜的線路間快速撥弄了幾下,随即,小艇引擎發出一聲低沉而有力的、如同野獸蘇醒般的轟鳴。
林念緊随其後,踏上甲板,雙腳踩在微微起伏的船身上,海風掀起她濕透的長發。
她看着霍一言蹲在引擎旁,背影在遠處火光與警燈的映照下,顯得異常單薄,卻又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磐石般的穩定。
霍一言直起身,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與水,轉身走向駕駛座。
就在她伸手去拉艙門把手的前一秒,她的動作頓住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将左手探入自己戰術背心內側一個緊貼胸口的暗袋。
指尖觸到那枚冰冷、堅硬、邊緣銳利的徽章。
她把它掏了出來。
火光與警燈的光影在海面上跳躍、碎裂,也映在她攤開的掌心。
那枚銜尾蛇徽章靜靜躺着,啞光的材質吸收着光線,唯有蛇眼鑲嵌的兩點暗紅寶石,在明滅不定的光影裏,幽幽地、詭異地,閃爍着。
随後,是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黑暗的巨口,将她們徹底吞沒。
霍一言掌心那枚銜尾蛇徽章,在警燈與火光交錯的明滅裏,仿佛活了過來——蛇身盤繞的弧度微微震顫,不是因風,而是因她指腹下無法抑制的、細密的痙攣。
那震動順着金屬傳至林念的指尖,又沿着兩人交疊的皮膚,悄然爬進她的脈搏。
林念沒有移開視線。
她盯着那兩點暗紅寶石,像盯着兩粒凝固的血珠,也像盯着三年前某個暴雨夜,霍一言被校方叫走前,最後一次回望她時眼底未落的雨光。
那時她沒敢接那道目光,只垂眸簽下那份僞造的“情感糾紛調解書”,字跡工整得像一份死刑判決。
“這不是周國權的東西。”霍一言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引擎的嗡鳴吞沒,卻比海風更冷、更沉,“他沒資格佩戴。銜尾蛇徽章,只授給‘渡鴉計劃’核心層——三年前,我查到的最後一個代號,是你父親書房保險櫃裏,那本《赫爾墨斯醫典》扉頁夾着的半張燒焦紙片上寫的。”
林念喉間一緊。
那本書,她親手從母親床頭取走,又親手鎖進醫院舊檔案室最底層的防潮箱。
她以為那是母親早年研究古藥理的筆記,直到上周,在周國權辦公室暗格裏翻出同款燙金封面的殘本,內頁批注筆跡,竟與父親晚年病中顫抖的手書一模一樣。
“渡鴉”不是鳥,是手術刀上的反光,是心電圖上驟然拉直的那條線,是把活人當培養皿時,滴在無菌布上的第一滴血。
霍一言終于擡眼。
不是看林念,而是越過她肩頭,望向遠處海面——那裏,一艘漆着“海安航運”字樣的貨輪正緩緩調轉船艏,舷燈在濃霧裏暈開兩團模糊的黃暈,像垂死者最後睜大的瞳孔。
她拇指用力一按,将銜尾蛇徽章重新塞回胸口暗袋。
布料下,那枚金屬緊貼着心跳最劇烈的位置,灼燙如烙印。
林念忽然伸手,覆住霍一言剛收回的左手。
那只手冰涼、指節泛白、虎口有一道陳年舊疤,此刻正微微發顫。
她沒說話,只是五指收攏,将那截手腕牢牢扣在自己掌心,用體溫去煨,用指腹去摩挲那道疤的凸起——三年前,這道疤是霍一言替她擋下醉漢酒瓶時留下的;三年後,它成了唯一沒被海水泡軟的錨點。
小艇猛地一震,引擎轟然咆哮,船身撕開墨色海面,朝九龍方向疾馳而去。
鹹風劈面而來,吹得林念額前濕發黏在蒼白的皮膚上,她卻始終沒松手。
霍一言側過臉,餘光掠過林念繃緊的下颌線,掠過她腕骨上被礁石刮破滲血的細痕,掠過她始終直視前方的眼神——那裏面沒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只有一種近乎鋒利的清醒,像一把剛從消毒液裏取出的手術刀,寒光凜冽,刃口朝外。
船尾浪花翻湧,碎成無數星子,又被更深的黑吞沒。
而前方,霧愈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