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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一言的臉在她頸側動了動,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林念冰冷的皮膚上,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然後,霍一言開口了。
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帶着一種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堅定,穿透死寂的空氣,直接砸進林念的耳膜,砸進她顫栗的靈魂:
“那就讓我陪你到壞掉的那一刻。”
林念的呼吸驟停。
霍一言的下一句話緊随而至,聲音依舊低沉平穩,卻蘊含着某種焚燒一切的熾熱與決絕:
“誰想動這個培養皿,先從我身上跨過去。”
不是安慰,不是承諾,甚至不是情話。
而是一份近乎暴戾的、将自身性命與眼前人徹底捆綁的宣言。
是宣告從此刻起,她的身體便是林念的最後一道屏障,她的生命便是阻擋所有觊觎者的戰壕。
一種絕望的、卻又在絕望中迸發出駭人生命力的共生共識,在這間彌漫着血腥與藥水氣味的密室裏,無聲締結。
林念僵硬的身體,那無法抑制的顫抖,仿佛在這一刻,被這句話裏蘊含的鋼鐵意志,暫時地、奇跡般地凍結住了。
她沒有回應,只是閉上眼睛,将那一瞬間湧上眼眶的酸熱bi了回去。
“砰!”
安全屋厚重的防盜門被粗暴但有節奏地敲響,打破了室內緊繃的靜默。
霍一言眼神一凜,松開林念,手已按在腰側,側身移向門邊,透過貓眼迅速确認。
她身體微松,快速打開了門。
老周幾乎是跌撞進來的,他額發被汗水黏在額角,手裏緊緊捏着一份折疊的、質地特殊的紙張,像是剛從傳真機上扯下來的,邊緣甚至有些毛糙。
他顧不上寒暄,也看到了手術床上染血的器械和林念肩頭新鮮的縫合線,臉色更加難看。
“出事了!”老周把那張紙塞到霍一言手裏,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變調,“剛截獲的,從‘那個’渠道來的加密傳真,指向海外一個醫藥集團的殼公司!我破譯了部分核心內容……”
霍一言迅速展開紙張。
那是一份格式極其簡潔、只有寥寥數行的電報體文件。
【關于“夜莺”項目進度的最終确認】
【實驗體“夜莺”已進入最佳成熟期,生理及遺傳指标穩定,符合“采摘”标準。
建議按原計劃啓動後續程序。】
【附件為最新生物指标監測影像(側影),供參考确認。】
附件是一張黑白的、但成像極其清晰的側影照片。
拍攝角度像是從高處俯拍,畫面裏是一張光滑的手術臺,一個穿着無菌服的人側躺在上面,露出小半張蒼白的側臉,肩頸線條脆弱而優美。
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獨特的氣質輪廓,還有照片一角模糊的、屬于林氏私立醫院的特有儀器标識……
林念只看了一眼,血液就涼透了。
那是她。
不知何時,在某個她記憶模糊的醫療檢查或術後恢複的瞬間,她被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地“記錄”在案,并作為“貨物”的樣本,傳遞給了未知的接收方。
“林景輝這個瘋子!他根本不是要謀殺那麽簡單!”老周的聲音在發抖,是憤怒,也是恐懼,“他是在做交易!把你,或者你體內的東西,當成了商品!”
霍一言捏着那張紙,指關節發出咯咯的輕響,紙張在她手中微微震顫。
她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冰冷地掃過那幾行字和那張照片,然後猛地擡頭看向林念,像是在确認她是否安在。
林念卻已經沒有力氣去憤怒或恐懼了。
她只是靠在手術床邊,目光空洞地落在地上某處。
接二連三的打擊,尤其是藥劑分析和這份傳真,像兩記重錘,徹底擊穿了她的心理防線。
培養皿……實驗體……采摘……這些冰冷的詞彙在她腦海裏瘋狂盤旋。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間再次掃過了攤在金屬托盤邊、那張寫着分子式的便簽紙。
紙張在剛才的拿取和放置中,翻了個面。
背面,原本應該是空白的,或者有淡淡的印刷格紋。
但此刻,在無影燈慘白的光線下,林念的視線定格在背面靠近邊緣的某個地方。
那裏,有一行字。
字跡極淡,幾乎與紙張的纖維紋理融為一體,不是印刷體,而是某種極其纖細的、像是用鈍頭針或極細的鉛筆尖輕輕劃出的手寫字。
若不是她此刻心神俱疲、目光虛浮地偶然掃過,若不是無影燈的光線如此均勻慘白,幾乎絕無可能發現。
她的心髒猛地一跳,像是瀕死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她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起那張紙,湊到眼前,屏住呼吸。
那行淡到極致的字跡寫着:
【想要活命,去尋找你父親留下的那支紅鋼筆。】
父親。
紅鋼筆。
林念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小時前,林氏總部頂層,那間壓抑的會長辦公室。
她被逼到絕境,試圖用親情打動林景輝,從懷裏掏出那支她珍藏多年、父親生前常用的暗紅色舊鋼筆,顫抖着遞向他:“二叔,這……是爸爸的東西,我想,或許該由您保管……”
林景輝當時是怎麽反應的?
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他沒有接,甚至下意識地向後微微避開了半步,仿佛那支鋼筆是什麽不祥之物。
然後,他揮了揮手,語氣冰冷而不耐煩:“拿走。我不想看到他的任何遺物。”
她當時只覺得心寒徹骨,以為那是他對兄長最後的絕情。
現在,這行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
不是絕情。
是恐懼。
林景輝拒絕的,從來不是一支舊鋼筆。
他恐懼的,是這支鋼筆本身,或者它所代表的東西。
林念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着那張寫着分子式和那行救命淡字的便簽紙,指腹用力按壓在“紅鋼筆”三個字上,仿佛要從那幾乎看不見的刻痕裏,榨出所有的真相和生機。
她的目光,緩緩擡起,落在霍一言和老周寫滿驚疑的臉上,然後,越過他們,仿佛穿透了牆壁,落向某個遙遠的、她此刻必須立刻回去尋找的地方。
那支被她親手送出去,又被冷酷拒絕的紅鋼筆,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它應該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