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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醫生!讓開!”
老周帶着黑隼隊員和船體結構專家終于趕到。
林念被強行拉開,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觀察窗裏那模糊的、逐漸被完全冰封的身影,淚水混合着血水狼狽滑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切割槍的火花開始刺痛眼睛,金屬在尖叫。
時間仿佛被拉長又壓扁。
每一秒,都像有一把冰錐在她心髒裏緩慢攪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開了!”
減壓室大門被強行破開,一股肉眼可見的、帶着冰晶的白色寒氣洶湧而出,讓所有人不禁後退。
艙內,周國權的冰雕保持着扭曲的姿勢,而霍一言癱坐在角落,渾身覆蓋着一層白霜,睫毛和頭發上都挂着冰珠,皮膚呈現出不祥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到幾乎探測不到。
但她的手,依舊死死攥着那根保險銷,指節因為用力和低溫呈現出可怕的灰白色,仿佛焊死在了那裏。
“體溫過低!深度休克!快!AED!保溫毯!腎上腺素!”
林念是第一個沖進去的。
她跪在霍一言身邊,冰冷刺骨的觸感透過膝蓋傳來。
她先顫抖着,小心翼翼地掰開霍一言緊握的手指,取下那根保險銷,扔給老周,然後雙手疊放在霍一言冰冷僵硬的胸膛上。
“讓開!都讓開!”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按壓的動作卻爆發出驚人的、近乎機械的穩定。
三十次按壓,兩次人工呼吸。
她俯下身,将自己還帶着血溫和氣息的唇瓣貼上霍一言冰冷的嘴唇,用力吹氣。
淚水滾燙,一滴一滴,落在霍一言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頰上,融化了一小點霜花。
“回來……你說過……你說過等你回來……”她無聲地念着,每一次按壓都像是用盡靈魂的力量,要将自己心髒的溫度和跳動,強行泵入那具冰冷的軀體。
探照燈的光柱穿過破洞的船體和彌漫的煙塵,照亮了這片狼藉的廢墟。
遠處,港島的天際線在破曉前的幽藍中逐漸清晰,霓虹依舊,繁華冷漠。
一下,兩下,三下……
林念的汗水和淚水模糊了視線,手臂開始酸痛顫抖,但她不敢停。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徹底淹沒的某個瞬間——
霍一言垂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幾乎只是肌肉神經的細微顫動,抽搐了一下。
林念的呼吸驟然停滞。
然後,在她淚眼模糊的注視下,那只手,又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抽搐,而是指尖緩緩地、極其費力地,朝着林念放在她身邊的手,挪動了一毫米。
林念立刻用自己顫抖的手,緊緊包裹住那只冰冷徹骨的手。
她湊到霍一言耳邊,無視了周圍所有忙碌的呼喊、直升機的轟鳴和海浪的聲音,用盡氣力,将那個藏了三年、從未改變、此刻重若千鈞的承諾,化作最輕最輕的氣音,送入她的耳中:
“我等到了……一言,我等到了。”
霍一言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如同掙紮破繭的蝶。
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隙,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焦,最終,定格在林念那張布滿淚痕與血污、卻亮得驚人的臉上。
遠處,海天交接的地方,第一線真正的晨光刺破雲層,灑在滿是殘骸的海面和醫療船的鋼鐵骨架上。
一艘塗着水警标志的快艇破開晨霧,高速駛近,船頭站着的梁峻手持擴音器,聲音穿透海風傳來:“醫療支援到了!擔架!接人!”
霍一言看着林念,嘴角費力地、微微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沒力氣說話,但被林念握着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卻堅定地,回握了一下。
廢墟之上,冰冷的鐵鏽與溫熱的血交融。
她們在搖搖欲墜的鋼鐵巨獸體內,在生死邊緣的冰點與燃點之間,緊緊相擁。
港島的霓虹在遠方無聲流淌,廢墟的硝煙尚未散盡,而新的、更為隐秘漫長的戰争,已在這場慘烈的黎明中,悄然埋下了它的序章。
老周指揮着隊員小心地用保溫毯裹住霍一言,準備轉移。
林念始終握着她的手,直到擔架被擡到甲板相對平穩處。
她低頭,額頭輕輕抵在霍一言冰冷的手背上,仿佛在确認這微弱的溫度是否真實。
“林醫生,霍小姐情況不穩定,必須立刻送院!”醫療兵急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念擡起頭,看向霍一言。
後者閉着眼,呼吸依然微弱,但眉宇間那股緊繃的戾氣似乎随着意識的蘇醒而悄然消融。
她點了點頭,正要跟着擔架起身,老周拿着一個密封的、帶着寒霜的小型樣本箱快步走來,臉色凝重:“林醫生,這個是從主存儲艙搶出來的核心抗體樣本,周國權的‘鑰匙’。另外……”他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周圍忙碌的救援人員,“梁SIR那邊截獲了一些碎片信息,這件事,恐怕還沒完。”
林念接過冰冷刺骨的樣本箱,指尖傳來的寒意直刺心底。
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霍一言,又看向遠處正在被拖離、緩緩下沉的醫療船殘骸,海面上浮着油污和零碎的殘片。
港島的天空徹底亮了,晨光為這座不夜城鍍上了一層虛假的金色。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廢墟上短暫的寧靜。
擔架被迅速推入車廂。
林念跟着跨上去,車門即将關閉的瞬間,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海面。
“去仁和醫院,”她收回目光,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對随車醫生說,“啓動最高級別生物安全隔離手術室,通知院長,我有東西,必須親手交給他。”
車門“砰”地關上,将海風、硝煙與漸漸遠去的殘骸隔絕在外。
救護車猛地啓動,在港島晨間尚未完全蘇醒的街道上疾馳。
車廂內,只有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輕微的颠簸。
林念坐在霍一言的擔架旁,緊緊握着她冰涼的手。
她看着心電監護儀上那條依舊微弱但趨于平穩的波形線,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摸了摸一直貼身藏着的、那張早已被血和海水浸透、字跡模糊的舊照片邊緣。
救護車正駛向隧道入口,光線驟然暗下,又在駛出時被前方高架橋上交錯的霓虹廣告牌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斑駁地流淌在霍一言蒼白安靜的臉上。
林念俯下身,嘴唇幾乎貼到霍一言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快速而清晰地說:
“這次,換我來守着你。直到你睜開眼睛,親口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她頓了頓,指尖感受到霍一言的手指似乎又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仿佛某種沉睡意識深處的回應。
救護車駛上通往醫院的高架橋,彙入清晨的車流。
下方,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波光粼粼,反射着初升的太陽與永不熄滅的城市燈火,平靜得仿佛昨夜那場幾乎葬送一切的風暴從未發生。
只有救護車頂部旋轉的藍色燈光,無聲地劃過橋面的欄杆,像一道無法愈合的、沉默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