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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水晶吊燈劇烈搖晃,光影亂舞。
凱文手中的酒杯脫手,啪地摔在地毯上,深紅酒液洇開。
他踉跄一步,臉上從容的微笑終于出現一絲裂痕。
“動力系統……冷卻循環異常!有人破壞了主循環水泵!”一個驚慌失失的電子音從凱文手腕上的設備響起。
船體開始傾斜!
起先很緩慢,但角度迅速增大。
酒廊裏所有沒有固定的物品開始滑動,沙發、桌椅、酒櫃裏的瓶子嘩啦作響。
窗外的海平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歪斜!
林念動了!
她等待的就是這個瞬間!
在凱文試圖站穩、注意力被分散的剎那,她如同蓄力已久的獵豹,猛地蹬地前沖!
目标不是凱文,而是他手中那緊握的控制器!
凱文反應極快,試圖将控制器藏回身後并後退,但傾斜的船體破壞了他的平衡。
林念的手指觸到了冰冷的金屬外殼,兩人扭打在一起。
凱文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大,但他不是戰鬥人員。
林念用肘部猛擊他的肋下,趁他吃痛悶哼的瞬間,另一只手狠狠摳向他握着控制器的手指!
“咔噠!”輕微的骨骼錯位聲。
控制器脫手!
林念一把抓住,冰冷的觸感讓她指尖顫栗。
她立刻後退兩步,背靠在不斷傾斜的、光滑的玻璃幕牆邊,迅速查看控制器。
界面複雜,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醒目的紅色虛拟按鈕——“上傳終止/協議重置”。
然而,還沒等她按下去——
“呵呵……”凱文捂着手指,擡起頭,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癫狂的、冰冷的笑意,“拿到了又如何?你以為我會不留後手?”
他用還能動的那只手,在同樣傾斜得厲害的控制臺上,重重一拍。
“警告!船體壓載艙非對稱注水程序啓動。自沉倒計時:十分鐘。”冰冷的合成女聲回蕩在酒廊。
同時,酒廊四周,數扇原本裝飾性的厚重金屬液壓門,“哐當”一聲猛然落下,瞬間封死了所有出口,包括林念進來的那扇雙開門。
她被困在了正在加速傾斜的酒廊中央!
“控制器上的信號中斷鍵,需要持續穩定輸入三秒才能生效。”凱文扶着控制臺,在劇烈的傾斜中穩住身體,笑容扭曲而得意,“而自沉程序啓動後,船內所有能源将優先保障核心數據上傳和逃生系統。你猜,是你的手按得更穩,還是這艘船沉得更快?又或者,在你按下按鈕導致母親心髒驟停、而海水淹沒這裏之前,你有沒有機會游出去?”
他這是在逼她做選擇:按下按鈕,立刻中斷數據但母親可能死亡;不按,數據上傳完成,但船沉,她們也會死。
林念握着那仿佛烙鐵般的控制器,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船體傾斜的角度更大,她不得不将身體抵在玻璃幕牆上才能站穩。
冰冷的海水壓力,似乎已經透過厚厚的鋼化玻璃傳了過來。
“砰——!!!”
一聲遠比船體傾斜更劇烈的、炸裂般的巨響,從側面的鋼化玻璃幕牆傳來!
蛛網般的裂紋瞬間爬滿了整面巨大的落地窗!
下一秒,玻璃轟然破碎!
冰冷的、洶湧的海水,如同掙脫牢籠的巨獸,帶着恐怖的咆哮和巨大的壓力,狂暴地倒灌進酒廊!
燈光瞬間熄滅,只有應急的紅色警示燈在洶湧的水浪中瘋狂閃爍,将一切染成末日般的血色。
水流的沖擊力将凱文直接沖飛,撞在另一側的牆壁上,瞬間沒了聲息。
林念也被巨浪卷起,手中的控制器差點脫手。
就在這滅頂的混亂與窒息感中,一道黑影逆着洪流,如同劈開海浪的利箭,猛地沖到她身邊!
是霍一言!
她渾身濕透,黑色作戰服緊貼着身軀,臉色在紅光下蒼白如紙,嘴角甚至溢出一絲血色,顯然破壞動力系統并趕到這裏讓她付出了巨大代價。
但她的眼神亮得駭人,裏面是純粹的、不惜一切的決絕。
霍一言一手死死箍住林念的腰,另一只手用驚人的力量,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小型氧氣面罩,用力塞進林念因嗆水和驚愕而張開的嘴裏!
“呼吸!”霍一言的聲音穿透水流的轟鳴,直接炸響在林念耳邊。
同時,霍一言用身體護住林念,腳蹬着倒塌的家具殘骸,借着水流沖力,向着破碎的窗口方向拼命游去。
海水冰冷刺骨,湧動的壓力擠壓着耳膜和胸腔。
林念死死咬住氧氣面罩,另一只手緊握着控制器,指甲幾乎嵌進金屬外殼。
她看着眼前霍一言被海水沖刷得蒼白的側臉,那專注到極致的、只看着前方向的眉眼,将全部的信任和重量,都交給了這個正在用生命為她開路的女人。
她們被洶湧的海水裹挾着,沖出了酒廊,沖進了郵輪內部正在急速上升的冰冷海水中。
四周是不斷坍塌的船體結構、漂浮的雜物、扭曲的金屬。
霍一言憑借對船體結構的殘存記憶和驚人的方向感,在昏暗的、漂浮着危險的水下走廊中穿梭,向着她之前破壞時記住的一個可能通往船體上層、尚未來得及被完全淹沒的應急逃生通道口游去。
時間以秒計算。
氧氣面罩裏的空氣冰涼,帶着霍一言指尖的血鏽味。
林念能感覺到托着自己的那雙手臂,力量正在随着失血和體力消耗而不可避免地流失。
但霍一言的速度沒有慢下來,反而更決絕。
她們穿過一個向上旋轉的樓梯井,頭頂上方有微弱的、空氣的光亮。
希望就在那裏。
然而,就在這時,林念手中的控制器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來。
不是來自她的觸碰,而是遠程信號強行接入。
屏幕上,代表數據上傳進度的條形圖,在一片代表船體進水和系統錯誤的紅色警報中,依舊頑固地向前推進着——93%…94%……
一個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混合着電流雜音和水聲的語音,從控制器自帶的揚聲器裏傳出,那是凱文在最後時刻,通過備用線路發出的信號:
“看……到了嗎……林念……就算……你逃出去……‘夜莺’……也已經……在你母親體內……紮根……上傳完成……即是她……新生命的……開始……也是……你的……終結……”
95%……
霍一言顯然也聽到了。
她托着林念的手臂,驟然收緊了幾乎要勒斷骨頭的力道。
她猛地回頭,看向林念,那雙在昏暗水光中依舊清亮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破碎的疼痛和無邊的憤怒。
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用盡最後的力量,将林念向上方那片透着微弱空氣光亮的通道口,狠狠一推!
林念被推出水流,雙手扒住了通道口邊緣鏽蝕的金屬框。
她半個身子探出水面,劇烈地咳嗽着,吐出海水。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拉住還在下方的霍一言。
霍一言卻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托付,有決絕,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安撫。
然後,她松開了一直抓着通道邊緣的手,身體向後一仰,重新沉入下方漆黑冰冷、雜物漂浮的海水中,朝着某個方向快速潛去。
林念的心髒驟停。
“霍一言!”她嘶聲喊道,聲音破碎在船體斷裂的巨響和灌入的海風裏。
沒有回應。
只有手中那冰冷的控制器屏幕上,進度條,終于艱難地跳到了——100%。
上傳完成。
幾乎在同一瞬間,船體發出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巨大的金屬撕裂聲!
整艘凱文號,以更快的速度,向着維多利亞港深黑色的海床沉去!
林念所在的通道口迅速被上湧的海水淹沒!
就在冰冷的海水即将沒過她頭頂,絕望吞沒意識的邊緣——
“嘩啦!”
一只手,蒼白、冰冷、卻蘊含着鋼鐵般力量的手,猛地從上方探入水中,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将她整個人,如同拎起一片羽毛般,從急速下沉的船體、從冰冷的死神之口,硬生生拽了出去!
林念破水而出,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撞上了一個堅硬而顫抖的物體表面。
不是冰冷的海水,是直升機垂降下來的、濕滑的軟梯金屬橫杆!
她趴在軟梯最低端,劇烈地咳嗽、喘息,海水從口鼻中湧出。
視野模糊中,她看到霍一言單手死死抓着軟梯的繩索,另一只手依舊緊握着她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凸出發白。
霍一言的半個身子還懸在軟梯下方,下方是正在迅速下沉、卷起巨大漩渦的凱文號殘骸和漆黑的海水。
直升機的巨大轟鳴聲蓋過了一切。
探照燈的光柱刺穿夜霧,照亮下方一片狼藉的海面。
阿芬焦急的臉出現在上方直升機艙門口,對着通訊器大喊:“拉起來!快!她們抓住了!”
霍一言看着下方越來越近的黑暗漩渦,又擡眼看向癱軟在軟梯上、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卻死死盯着她的林念。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林念感覺到,自己緊握着控制器的那只手,被霍一言用另一只沾滿海水和血跡的手,輕輕覆蓋住。
那冰冷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
一下。
林念順着她的目光低頭。
在她緊握的控制器屏幕上,那代表“上傳完成”後本該陷入死寂的界面,此刻,在最底部,一個幾乎被忽略的、極其微小的、閃爍的進度條旁邊,悄然跳出了一行從未見過的、冰藍色的、細小的系統提示符:
【神經鏡像備份完整。是否執行……格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