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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一言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勉強睜開眼,視線落在林念手中的東西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林念的聲音在發抖。
霍一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念以為她不會回答。
溶洞裏只有水滴從岩頂落下的“嘀嗒”聲,和遠處隐約的、山體滑坡後碎石滾落的簌簌聲。
“我回來過。”霍一言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不成調,“很多次。知道你被放逐,知道你母親病重,知道林家越來越不對勁……我忍不住。每次都像陰溝裏的老鼠,偷偷潛回港島,想查點什麽,想……離你近一點。”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其苦澀、充滿自嘲的弧度。
“這個溶洞,是我以前秘密觀察祖祠外圍時,偶然發現的一個落腳點。存放過一些補給。”她目光空洞地望着洞頂,“這些……是我第一次潛回來時留下的。好像……好像這樣,就能假裝自己還在你身邊,還在‘保護’你似的。可笑吧?”
她的目光移向林念,那雙總是冰冷或銳利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我以為我在追查林家的罪證,以為我在努力變強,總有一天能把你帶走,或者至少能為你讨回公道。”她頓了頓,呼吸變得粗重,肩膀的傷痛讓她皺緊了眉,“直到今天,看到‘林影’,聽到林建國那些話……我才明白,從三年前我離開,不,也許更早,從我遇見你開始,我就已經是實驗的一部分了。”
她看向林念,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痛楚,有憐惜,還有一種同病相憐的荒誕。
“一個‘原體’,一個‘關聯體’,一個‘對照組’……或者別的什麽編號。林念,我們都被擺上了實驗臺。我的離開,我的‘成長’,我對你的每一次關注,甚至可能包括我此刻的痛苦……都可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被記錄、被分析、被當作驗證某個瘋狂理論的數據。”
這種赤裸裸的、連情感和人生軌跡都被當作實驗素材的恐怖認知,像最冰冷的毒液,注入了剛剛經歷了生死逃亡的兩人心中。
林念握着那包刻着字母的乾糧,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她看着霍一言蒼白的臉,看着她肩上滲血的繃帶,看着她眼中那片破碎的荒原。
三年的分離,三年的誤解,三年的隐忍與尋找,三年的痛苦與執念……原來這一切,都可能早已寫在某人的實驗計劃書裏,标注着觀察周期和數據采樣點。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對共同命運的、刺骨的悲涼和憤怒。
她們不是施害者與受害者,不是雇主與保镖,甚至不是簡單的破鏡重圓的戀人。
她們是被同一張巨網捕獲、被同一只手撥弄的棋子。
是籠中互相凝視、也被凝視的鏡像。
“一言……”林念的聲音哽住了,她想說什麽,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如此巨大的荒謬和痛苦面前都蒼白無力。
霍一言卻看着她,那破碎的眼神深處,忽然泛起一點極微弱的光。
她用還能動的右手,極其緩慢地、顫抖着擡起,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林念手中那包乾糧。
“至少……”霍一言的聲音低如耳語,氣若游絲,卻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溫柔,“……它證明了,那些想你的日子……不是假的。”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林念所有緊繃的神經。
她猛地撲過去,也顧不上會碰到霍一言的傷口,用盡全力抱住她冰冷潮濕的身體,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決堤般湧出,瞬間混入冰冷的池水,分不清彼此。
霍一言僵了一下,随即,用那條完好的手臂,緊緊地、緊緊地回抱住她。
她把臉貼在林念濕漉漉的發頂,閉上眼,滾燙的液體從眼角滑落,沒入林念的衣領。
溶洞裏只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和喘息。
沒有言語,只有劫後餘生的戰栗,以及命運重壓下,兩顆終于不再設防、徹底貼近的心,在黑暗中彼此确認溫度,汲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暖意。
時間在悲傷與慰藉中悄然流逝。
直到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屬于這個環境的“滴答”聲,将林念從情緒崩潰的邊緣拉回一絲理智。
她猛地停下哭泣,側耳傾聽。不是水滴聲。
她緩緩松開霍一言,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目光銳利地掃向剛才她們爬上來的蓄水池方向。
那“滴答”聲,似乎是從霍一言濕透的作戰服上滴落的水珠,落在岩石上的聲音。
但不對……
林念忽然湊近,仔細看着霍一言浸濕的衣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着的池水。
水在微光下,似乎……有一種極其黯淡的、不自然的熒光?
一個可怕的念頭電光石火般擊中了她!
她猛地抓住霍一言的手腕,不顧對方的痛呼,将她的袖子盡量撸高,露出被水浸泡得發白發皺的手臂皮膚。
然後,林念自己沾濕指尖,用力摩擦霍一言手臂上的一塊皮膚。
幾秒鐘後,她的手指停下了。瞳孔驟然緊縮。
在剛才摩擦的地方,皮膚底下,隐隐約約,浮現出幾點針尖大小的、暗紅色的瘀點。
不是外傷,更像是……皮下毛細血管破裂的征兆。
“水……”林念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着前所未有的恐懼,“水池的水……有問題。”
她快速檢查了自己的手指,又觀察了霍一言的臉色和眼睑。
霍一言原本的青白臉色,此刻似乎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不祥的灰敗。
呼吸也比剛才更加短促淺弱。
“高濃度放射性同位素……可能還有重金屬絡合劑……”林念的醫學知識在瘋狂運轉,一個個可怕的名詞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為了污染水源……逼出可能隐藏的人員……六小時,不,可能更短,如果不盡快離開污染環境并進行專業淨化處理,造血系統……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害……”
她猛地看向霍一言。
霍一言似乎也明白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瘀點,又擡眼看向林念,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沉寂的了然和決絕。
“走……”霍一言試圖站起來,卻踉跄了一下。
就在這時——
“窣窣……窣窣窣……”
溶洞的上方,靠近岩壁頂端的一些縫隙和鐘乳石後方,傳來了清晰的、繩索摩擦岩石和密集的、受過訓練的腳步落地的聲音!
不是梁峻小隊那種盡量保持安靜的救援潛行,而是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裝備碰撞的金屬輕響和壓迫感。
林念瞬間屏住呼吸,将霍一言護在身後,目光死死盯向聲音來源的洞口黑暗處。
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柱,刺破溶洞的昏暗,如同探照燈般掃射下來,最終定格在她們兩人身上。
光柱後方,幾個身影順着繩索敏捷地滑降而下。
來者全部身着灰黑色、帶有明顯科技感的全封閉式防護服,将頭臉四肢包裹得嚴嚴實實,面罩是深色的防彈玻璃,看不清面目。
他們動作統一,落地後迅速呈戰術隊形展開,手中端着造型緊湊、帶有激光指示器的突擊步槍,槍口穩穩地指向林念和霍一言。
不是梁峻的人。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警方或救援力量。
防護服肩甲側面,有一個小小的、反光的徽記——交叉的利劍與翅膀。
凱文集團。雇傭兵。
他們怎麽會來得這麽快?
導彈攻擊失誤,他們立刻轉入了地面清除模式?
還是說,這本就是連環計劃的一部分?
冰冷的絕望,混合着被徹底逼入絕境的憤怒,像岩漿一樣沖上林念的頭頂。
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看着這些如同未來戰士般降臨的敵人,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虛弱不堪、卻依然努力想将她推到安全角落的霍一言。
所有的仁慈,所有的猶豫,所有的“醫生”的顧慮,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化為齑粉。
這場游戲,沒有底線。她的退讓,換來的只是更瘋狂的絞殺。
林念的眼神,在槍口激光紅點映照下,一點一點地,失去了所有屬于“人”的溫度,只剩下一片絕對零度的、執行指令般的冷酷。
她緩緩地、極其穩定地,松開了扶着霍一言的手。
然後,她彎下腰,從霍一言掉落的戰術裝備帶上,拔出了那柄啞光黑色的、刃口帶着細微鋸齒的□□。
刀柄冰冷,觸感堅硬。
她将匕首反手握在掌心,刃口朝外,緩緩站直身體。
站到了霍一言身前,正面迎向那些雇傭兵的槍口。
她的背影,在強光手電的逆光下,拉出一道筆直而決絕的影子。
濕透的發梢滴着水,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她的下颌線繃緊如刀鋒。
那個會猶豫、會心軟、會為了救治敵人而痛苦的林念,在此刻的溶洞裏,在放射性污水的侵蝕下,在雇傭兵冰冷的槍口前,悄然死去。
活下來的,是一個眼神比匕首更冷的戰士。
溶洞裏一片死寂,只有雇傭兵們戰術靴踩在碎石上的輕微摩擦聲,以及防護服內置呼吸器發出的、規律而壓抑的“嘶嘶”聲。
槍口的激光紅點,如同嗜血的蛛網,緊緊籠罩着她們。
林念握緊了匕首。
然後,她微微側頭,用只有她和霍一言能聽到的音量,以及一種近乎耳語般的平靜,說了三個字:
“閉嘴。聽。”
她的目光,沒有看敵人,而是落在了溶洞上方,那些因地下水千萬年侵蝕而形成的、密集垂落的鐘乳石上。
粗糙的岩壁,凹凸不平的表面,獨特的洞xue結構……
像一個天然的、巨大的回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