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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拿起槍,入手沉甸甸的。
她檢查了彈巢,子彈滿膛,黃□□在路燈下泛着微光。
她又拿起那枚鑰匙,指尖感受着上面冰涼的、獨特的紋路。
然後,她将槍和鑰匙,一起遞給身後跟來的霍一言。
“你的工具。”她說。
霍一言沒有問這是什麽,也沒有問從何而來。
她用右手接過,動作利落地将槍插入後腰,将鑰匙收進作戰服內側的暗袋。
然後,她看向林念,看向她空無一物的、除了那身黑色西裝外似乎什麽都沒帶的雙手。
“你呢?”霍一言問。
林念沒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擡手,指尖隔着熨帖的西裝布料,輕輕點了點自己腰側某個位置。
那裏,西裝布料下,隐約透出幾道極細微的、平行的硬物輪廓。
是手術刀片刀柄的輪廓。
霍一言的目光在那處停留了一瞬,随即移開。她明白了。
林念轉過身,面向市區的方向。
林氏環球塔那冷冽的、直插雲霄的輪廓,在遠處燈火中清晰無比,像一柄刺向夜空的、巨大的玻璃利劍。
“走吧。”林念邁步,走向路邊一輛剛剛靠邊下客、正要駛離的出租車。
黑色的西裝下擺,在夜風中劃出一個冷硬的弧度。
霍一言沉默地跟上,落後她半步。
兩道身影,一黑一灰,一挺拔一帶着傷後的遲緩,但步伐卻奇異地同步,朝着那輛亮着“空車”頂燈的出租車走去,朝着那座燈火通明、卻仿佛巨獸蟄伏的摩天大樓走去。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這兩個氣質特殊、渾身帶着狼狽卻又穿着不菲西裝的女人,猶豫了一下。
林念拉開車門,沒有坐進後座,而是直接坐進了副駕駛位。
她側過頭,對司機說了目的地,聲音平靜無波:
“林氏環球塔。正門。”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座那個面色蒼白、眼神銳利得吓人的女人,又看了看副駕上這位氣質冷冽、仿佛剛從某個重要但不太愉快的場合離開的女士,咽了口唾沫,沒敢多問,默默打表,驅動車輛彙入車流。
車內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林念望着窗外飛速後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街景,那些繁華的商場、高聳的寫字樓、熙攘的人群,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色塊,如同一個巨大華麗的背景板。
她的倒影映在車窗上,與外面的霓虹重疊,那張臉模糊而冰冷。
霍一言靠在後座,閉着眼,似乎在努力恢複體力,但緊繃的下颌線和右手始終放在腰間槍柄附近的姿勢,暴露了她的高度戒備。
出租車平穩地駛過跨海大橋。
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兩側展開,燈火如星河傾瀉,倒映在海面上,碎成萬千躍動的光斑。
海風從未關嚴的車窗縫隙擠進來,帶着鹹腥的氣息。
林氏環球塔越來越近,那冰冷的、反射着整個港島繁華的玻璃幕牆,在夜色中散發出一種非人的、壓迫性的光芒。
它像一尊沉默的、俯瞰衆生的鋼鐵神祇。
出租車在塔樓氣派非凡、卻顯得過分空曠的正門廣場前停下。
水晶般的玻璃旋轉門後,是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的巨大挑高大廳。
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璀璨如星河的藝術吊燈,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林念付了車費,沒有讓司機找零。
她推開車門下車,霍一言緊随其後。
出租車如蒙大赦般迅速駛離。
深夜的風掠過廣場,帶來一絲涼意。
兩個女人站在那扇巨大的玻璃旋轉門前,仰頭望着這座沉默的巨塔。
自動感應門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裏面更加空曠、更加寂靜、也更加冷冽的大廳。
暖黃色的燈光均勻灑落,卻驅不散那股從建築深處散發出來的、混合着高級石材、金屬和電子設備的冰冷氣息。
林念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動作一絲不茍。
然後,她邁步,率先走入大廳。
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身後緊跟的霍一言。
兩道拉長的影子,在空曠中前行,腳步聲是這裏唯一清晰的聲響,規律,沉穩,帶着一種走向祭壇般的儀式感。
她們走向大廳深處那排安靜的、閃爍着金屬光澤的電梯。
就在林念的手指即将觸碰到最中間那個電梯的下行呼叫按鈕時——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寂靜中無比清晰的提示音,從電梯門上方響起。
那部電梯的門,緩緩地、平穩地向兩側滑開。
轎廂內部是暖黃色的燈光,鋪着厚厚的地毯,牆壁是深色胡桃木與鏡面不鏽鋼拼接,奢華而壓抑。
電梯門完全打開,裏面空無一人。
但就在電梯內壁的鏡面不鏽鋼上,清晰地倒映出轎廂頂部一角——一個極其微小的、隐藏式的攝像頭鏡頭,紅色的指示燈正穩定地亮着,鏡頭的方向,正對着電梯門打開的方向,正對着站在門外的林念和霍一言。
沒有聲音,沒有提示,只有自動打開的門,和沉默注視的鏡頭。
這是邀請。
或者說,是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後,那種居高臨下的、無聲的确認。
林念的目光,在那抹冰冷的紅色指示燈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她擡起手,不再是去按呼叫鈕,而是伸向電梯內部——那裏,操作面板上,一個從未在任何普通電梯上出現過的、帶着林氏集團徽記的銀色金屬面板上,有一個亮着微光的、唯一的按鈕。
按鈕上沒有數字,只有一個小小的、抽象的王冠圖案。
頂層。
林念的手指,穩穩地按在了那個按鈕上。
觸感冰涼。
“嗡——”
電梯發出一聲低沉平穩的運行聲,門開始緩緩關閉。
在閉合到只剩最後一道縫隙時,林念的目光最後一次投向外面空曠寂靜的大廳,然後,她收回手,垂在身側。
轎廂開始平穩而迅速地上升。
鏡面不鏽鋼的牆壁上,清晰地映出并肩而立的兩人。
黑色西裝的林念,和一身狼狽卻脊背挺直的霍一言。
兩人的眼神,在鏡中相遇,都是一片死水般的沉靜。
上升的過程漫長而安靜。只有電梯運行的細微嗡鳴。
提示音再次響起,比在底層時更加清晰悅耳。
電梯門,再一次平穩地滑開。
門後,不再是冰冷的大理石和空曠的大廳。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廣闊的空間。
挑高驚人的天花板,是流線型的乳白色複合材質,內置的光源模拟着自然天光,柔和而均勻地灑落。
地面鋪着淺灰色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整體設計充滿了未來感,潔淨的線條,大面積的智能玻璃幕牆,窗外是整個港島璀璨到令人炫目的夜景,維多利亞港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這裏不像辦公室,更不像住所,反而像一個……極度先進的、私人醫療與研究中心。
視野正前方,是占據整面牆的、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
玻璃前,站着一個男人的背影。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套質地極其優良的深灰色羊絨家居服,雙手負在身後,正靜靜地望着窗外那片屬于他的“王國”。
夜景的光芒勾勒出他挺拔沉穩的輪廓,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在柔和的光線下泛着銀絲。
他的姿态,如同一位在自家花園中欣賞風景的、從容的君王。
而他的右手,正牽着一只小小的、戴着精致蕾絲花邊手套的手。
那屬于一個孩子。
一個穿着白色蕾絲蓬蓬裙、紮着漂亮公主頭、看起來大約五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男人身邊,背對着電梯門,也在看着窗外的夜景,側臉的弧度柔美而稚嫩。
林念的呼吸,在門開的瞬間,停止了半秒。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那個小女孩的側臉上。
窗外的霓虹光流過那孩子柔和的臉部線條,勾勒出一種近乎詭異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的形狀……
那是她童年時照片上的模樣。
是她記憶深處、早已模糊的、五歲時候的自己。
不,不是像。
是鏡像般的複刻。
男人似乎聽到了電梯抵達的細微聲響,但他沒有立刻轉身。
他只是非常緩慢地、帶着一種絕對掌控者的從容,将牽着小女孩的右手,稍稍擡高了一些,讓那孩子更靠近自己身側。
然後,他才開始轉身。
動作不疾不徐。
林念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探入西裝外套內側,冰涼的手指,握住了腰帶內側,第一把手術刀冰冷的刀柄。
她向前,踏出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