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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後老板跟老板娘都在臉上浮現同樣的哀愁和擔憂,老板回道:“知道,其實我是去給縣令家公子做婚服的,他們過了年,想在上巳節成婚,讨個吉利,可眼下峰尾鎮這情況……”
縣令的兒子肯定不會娶普通女子,如果不是峰尾鎮的,那就是兩個地方聯姻,對面的女兒同樣是精心養育的,聽聞峰尾鎮的情況,說不定根本不願意把女兒嫁過來,考慮用什麽借口退婚呢。
也就縣令這邊想着,只要親家沒開口,他們就裝不知道,一切照舊,反正殺人犯再兇,還敢殺到縣令家不成?
太子像是随便閑聊一樣跟他們感嘆了幾句,就帶着衣服跟胡餅回了醫館。
藥童上午重新熬了一份藥給羊軒色,喝過後羊軒色倒頭就睡,一直沒起來吃午飯,等太子回來,他先把一部分胡餅給了樂五,才知道早上的動靜吓到了羊軒色,讓他吐了一地。
“啊?他不是喜歡恐怖的東西嗎?怎麽還會吓到?”太子覺得非常震驚,就是他跟樂五被吓到,羊軒色都不會被吓到吧?
羊軒色只會被不恐怖但意外的東西吓到,有點區別于常人。
樂五沉吟一瞬後說:“聽起來他像是捏着鼻子喝藥的,那樣有點動靜就會嗆到,不奇怪。”
聞言,太子想起了在獵戶木屋的時候,羊軒色喝藥的方式同樣異于常人。
太子無奈地回到樓上,推開門,發現羊軒色還在睡,就沒叫醒他,而是把胡餅保存起來,這大概就是他們這兩天的飯了,外面本就不如皇城內好吃的多,峰尾鎮又頻發命案,東西估計只會越來越少。
胡餅熱着的時候還挺好吃,太子需要一日三餐,想着峰尾鎮的新案子,不小心就吃了三個,手下意識去拿第四個的時候,身後傳來幽幽的聲音。
“你偷吃好吃的不叫我……”
太子回頭,發現羊軒色不知道什麽時候坐起來了,盯着自己看。
拿了衣服放到羊軒色床上,太子說:“我看你在睡覺,就沒叫你,不困的話,起來試試衣服,順便吃點東西,外面又發生命案了,我只買到了一些胡餅,你能吃吧?”
聽到又是這個乾巴巴的胡餅,羊軒色長長嘆了口氣:“你們怎麽老愛吃胡餅啊?你沒發現我嫌棄那個東西乾巴嗎?我都吃的馍馍啊。”
此時太子才想起來,前面幾天住的時候,羊軒色随身帶的确實都是馍馍,而且各種款式都有,他其實連馍馍也嫌棄,太子就以為羊軒色都嫌棄這種面食,沒想到嫌棄也有等級。
羊軒色起身穿上改好的衣服,發現剛剛好,做大動作不會拘束,但看起來又顯瘦,店家是有點手藝在身上的。
“诶,剛好诶!這手藝太強了。”羊軒色高興得揮舞了兩下袖子。
太子也沒拿回自己的衣服,而是推着羊軒色去桌邊吃東西:“老板娘沒誇張,她确實對身材過目不忘,給你改得剛剛好,總之,現在只有胡餅了,你将就吃,等命案過去了,我們再買別的。”
胡餅都是烤制的,表皮硬脆,奈何羊軒色老家是個愛吃米粉的地方,軟乎,所以對這種乾巴硬挺的食物有些難習慣。
如今這情況沒得挑,羊軒色掰了一角胡餅蘸水慢慢啃:“對了,你說命案,我早上确實被尖叫聲吓到了,還讓我嗆了一口藥,差點沒憋死我,具體怎麽回事啊?”
太子也不知道具體的,只能把自己短暫聽見的信息複述一遍給羊軒色聽。
細細聽完,羊軒色問:“那你有看見死者的傷口細節嗎?能畫出來嗎?”
“不行,有遮擋,幾個傷口都不對着門口,所以我只看到手腳被分開了,猜測是利器所致,但我路上想了想,就算是鈍器,也能斷人手腳,不應當這麽早下結論。”太子推翻了自己一開始的猜測。
盡管當時現場都讨論說是利器,但斷案不能因為覺得是利器就斷定是,一定要結合仵作的驗屍結果來看。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類似剪刀的大型切具,就算不那麽鋒利,如果人把手腳伸進去,快速剪切的話,依舊可以造成類似利器切剁的傷口,所以一定要驗屍再判斷兇器,而不是憑借自己的認知就推斷是某個形制的利器。
羊軒色泡着自己的胡餅,看烤制的油浮在水面上:“有個地方很奇怪,人是死在自家釀酒屋裏的,早上行人不少,看鄰居說辭,他們那一片的人都很熟悉,門庭大開,女兒不在,臨近中午一起送飯,怎麽沒人打個招呼問一句?還得等女兒回來才發現?”
太子皺起眉頭,他确實沒聽聞這個細節的回答:“那會不會一開始門關着,女兒回來了,推開門,才發現的呢?”
聽完後,羊軒色忍不住笑出聲:“你好搞笑啊,這種應該現場的就問清楚的事情,反問我有什麽用?我就算再喜歡推理,也沒有神仙眼睛,還能窺探案情不成?縣尉捕快沒有問,就是他們沒本事了。”
現場那麽多人,不識字不懂探案的百姓想不到,負責查案的縣尉和捕快也不懂,漏掉的這些細節,都會讓案子變成無頭懸案。
可他們都是白身,太子甚至連自己的文牒都沒有,敢冒頭就會暴露身份,官府只會聽上司的命令,在人家的地盤,招回來那群殺人再派兵打他們幾個,輕而易舉。
明知案子有異,一個是良心未泯關愛百姓的太子,一個是喜歡破案擅長推理的現代人,竟然沒有任何辦法發出自己的聲音。
病房裏只剩下羊軒色咬胡餅脆皮的聲音,混着羊肉乾吃,胡餅其實還是可以的,就是不如現代科技,手抓餅跟煎餅果子在大學生心裏更勝一籌。
等羊軒色慢吞吞吃飽了,太子才出聲:“你會不會覺得很憋屈?”
“嗯?”羊軒色歪頭看他。
太子嘆了口氣:“就是這裏的連環命案啊,之前我們無論遇見什麽案子,想橫插一腳就搶過來,根本不需要猶豫和躲躲藏藏,現在——”
後面的話太子自己都不想說,他的身份落差太大,面上再平靜,真碰上完全的待遇翻轉,還是有些難受。
羊軒色抿了口水:“有沒有一種可能,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待遇,很難有落差感。”
太子茫然地看向羊軒色,發現羊軒色真的很平靜,從被樂五帶着離開,到決定跟着太子躲藏在獵戶小屋,如今來到這裏,羊軒色平靜得有些過分了。
“還記得我在皇恩山行宮跟你說的話嗎?我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我接受不了這個世界的封建腐朽,但我知道我會過上什麽樣的生活,我們那甚至有個說法,普通現代人來到古代,不會成為天之驕子,而是亂棍打死。”羊軒色如今能很平靜地跟太子讨論這個問題了。
羊軒色拍拍太子的肩膀:“你終于來到我的高度,體驗我看到的世界了,在這裏,和在你的太子府,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普通人就是處處掣肘處處卑微,一個不慎萬劫不複,活着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世界從沒有感同身受,只有重錘砸到自己身上,才會知道疼。
太子曾經高高在上地說羊軒色的幼稚與妄想,如今來到這個階層,他才發現,世界上有羊軒色這樣的人何其幸運,他是真的可以平等給每一個階層的人尊重。
身份地位對羊軒色來說都不重要,所以他才能平靜地面對這些事情。
又或者,羊軒色已經看開了,他改變不了這個時代,就只能堅持自己。
太子有被羊軒色的說法震撼到,想到自己看見的那一地血水,若是在皇城內,對他來說,那大概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案件吧,反而到最後,無論破案與否,不過是權力傾軋。
到今天,太子其實也沒覺得百姓生命多重要,他只是厭惡自己不再是執旗手,反而變成了一顆棋盤上暫時隐藏起來的棋子,說不定哪一天,就跟那個倒在血泊裏的女人一樣,為人魚肉。
想着落差,還有懸在脖子上的刀,太子決定還是不吭聲,案子再有趣,也不是他們如今招惹得起的。
中藥一般一天兩頓,午飯藥童不會來,羊軒色吃了胡餅後又慢慢困了,回到床上睡覺,他吃這個藥确實容易睡着,總是犯困,但睡得很安穩,不會做夢,睡醒後也沒有那種睡多了的疲憊感,反而很輕松。
太子是個坐得住的人,他看羊軒色睡覺了,就盤腿坐到對面床上默默練功,逃命途中,什麽都可以落下,唯獨練功不可以。
下午醫館突然又鬧起來,大堂裏有人在哭,太子耳力好,他一下就聽出來了,說是白天的死者丈夫在哭訴過後,突然就暈厥在家中,現在是被七手八腳抗來醫館救命的。
那場景普通人看了确實會被吓到,但沒人想到,竟然是丈夫先被吓暈了。
太子看羊軒色還安穩睡着,他遲疑了一下,離開了房間,走到大堂去,不少人都來看,只見老大夫給男人紮了幾針,那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氣,突然就醒了過來。
老大夫收起銀針,到一旁寫藥方,說:“偶然大悲大喜,情緒起伏,傷身,所以一下子就暈厥了,好好平複心情,沒什麽大礙。”
旁邊看起來是男人弟弟的青年奇怪地問:“什麽大悲大喜?今天我們家出了喪事,嫂子突然人就沒了,哪裏來的喜啊?”
這件事其實大家都聽說了,紛紛露出奇怪的眼神看向床上的男人,有點懷疑他是不是覺得死老婆很高興,誰知道那男人已經淚流滿面。
男人哽咽着說:“昨晚……我婆娘,剛跟我說她有喜了……”
“嘶——”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前一晚女人才跟丈夫說又有了孩子,今天早上男人肯定滿身力氣充滿喜悅去田裏乾活的,說不定還想着,開春種了田,還可以給媳婦兒買塊好點肉吃,結果,不到一天,一屍兩命。
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對于一個男人說,家破人亡,是最大的悲劇了。
良久,老大夫将方子寫好了,放到男人弟弟手中:“節哀,說起來,半個月前你家夫人來看過病,說不舒服,是我告訴她懷孕的,但她這胎不太穩,最好等滿兩個月再……總之,還有女兒要照顧呢,振作起來。”
昨天剛好滿兩個月,女人以為沒問題了,才偷偷告訴了男人,想來女人是覺着,前三個月還是要小心,叮囑過男人不要說出去,再等一個月。
聽聞妻子的事情,男人捂住眼睛哭起來,有幾個嬸子開始輕聲咒罵峰尾鎮那該死的殺人狂,憑什麽在他們的鎮子亂殺人?老天要是長眼,就應該劈死那惡人。
作者有話說:
小羊:如嬰兒般的睡眠zzzzzz太子:三觀重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