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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說不如把琛玉交給你。”宗正湊近一步,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撲面而來,“你猜林爺爺怎麽說?他說絕不可能交到外人手裏。真好笑,你是他的親孫女,他居然把你看作外人。”
天臺上的風突然大了起來。
“怎麽樣?”宗正張開雙臂,笑容帶着幾分癫狂:“我找宗靜瀾要筆嫁妝,入贅給你。這樣林爺爺就能放心把琛玉交給你,我也不用去坦桑尼亞。”
林漾月定定看了他許久,忽然莞爾:“宗正,你瘋了。”
“是啊,我瘋了。但林漾月,你會同意的。”
*
是夜,品牌部辦公室裏燈火通明。
林漾月坐在電腦前,屏幕的藍光映照着她略顯疲憊的面容。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清晰顯示着“母親”二字。
“下班了嗎?漾漾。”
電話那頭,黎韶華的聲音不大,但很空曠,隐約能聽見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陽臺上打來的。
林漾月關掉桌面上的窗口:“正準備下班。”
“下班回家一趟。”
“現在?”林漾月皺眉看了眼時間,晚上八點半,“太晚了,而且我今天有些累。”
“我在家裏等你。”黎韶華的語氣不容置疑,不像征求她的意見,而是通知。
白色奔馳如一道銀色閃電,在寧城夜晚疾馳。林漾月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只手打開車窗,夜間潮濕的風灌進來,吹翻她的衣領。
華姨候在門廊下,見到車燈便快步迎上來。她壓低聲音,眼角餘光掃向二樓亮着燈的窗口,“夫人在書房等您,臉色很不好看。”
書房門虛掩着,黎韶華背對門口站在窗前,絲綢睡袍被風吹得微微鼓動。聽見腳步聲,她猛地轉身,将手裏一疊照片甩在地上。
“解釋一下?”
林漾月蹲下身,撿起最上面那張。
照片清晰捕捉到她與舒圖南接吻的瞬間,對方手指還纏在她的發間。
她又撿起第二張,第二張是公寓地下停車場,她們在車內相擁,舒圖南的臉埋在她頸間。
剩餘幾張則全是暧昧的輪廓,拍攝角度明顯是偷拍,有的照片甚至糊得看不清人臉,但林漾月一眼就能看出照片中的人,的确是自己。
她能看出,黎韶華自然也能看出。
更何況看照片折橫,黎韶華已經将這幾張照片翻來覆去看過無數次。
“她是琛玉的員工?”
“是。”
“你們在談戀愛?”
林漾月說:“不是。”
黎韶華并沒有因為她的否認而冷靜下來,她用手指着林漾月鼻子,聲音發抖:“上個月宗姨跟我說,你拒絕了宗正求婚。我以為你要一心争家業,沒想到居然是因為一個女人!”
林漾月注視着她,聲音平靜:“您想多了,這和她無關。”
“我想多了?”黎韶華冷笑,“旭彥說你工作努力,每天在公司忙到三更半夜。這就是你在忙的事?我是不是該去趟公司,感謝她照顧你?”
“你見不到她,她這周回學校籌備畢業論文。”
黎韶華怔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麽,嗓音更尖銳:“她是你資助的那個女生!好啊,林漾月,這就是你資助的方式?”
窗外忽有雷聲轟鳴,閃電照亮母女相似的輪廓,暴雨傾盆而至。
白色奔馳緩緩駛出林家老宅的鐵門,林漾月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只手按下藍牙耳機的通話鍵。
“照片是你送的?手段很拙劣。”
電話那頭傳來宗正低沉的笑聲:“有效就可以。黎阿姨的反應如何?我猜她一定很驚喜。”
林漾月踩下油門,車子在雨夜中加速:“單憑母親一個人,可無法令我改變主意。”
“我知道,照片不過是開胃菜。我真正要和你交易的東西,剛剛已經發到你的郵箱裏。”
林漾月猛地踩下剎車将車停在路邊,雨刮器暫時停止,雨水在擋風玻璃上形成一道雨幕,将城市霓虹模糊成支離的色塊。
她打開手機,點開最新收到的郵件。
宗正的聲音帶着勝券在握的得意:“你說,如果林爺爺看到這個文件,會是什麽反應?”
雨水拍打車頂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你想要什麽?”
宗正的聲音突然在聽筒放大,宛若毒蛇吐信:“你知道我想要什麽,而且這個交易對你來說幾乎沒有任何損失。”
許久以後,林漾月終于開口:“我會考慮。”
挂斷電話,林漾月将手臂搭在方向盤上,閉着眼睛想了很多,很多。
紛繁的思緒充斥她的腦海,她想起五歲那年她踮着腳推開林光震書房的門,想給爺爺看自己新得的獎狀,不小心将文件撞倒在地,林光震暴怒的呵斥立刻傳來:“誰讓你進來的!”
可同樣是那間書房,兩個哥哥把林光震的合同當草稿紙,他卻把兩個哥哥抱在膝上,左右各親一口。陽光透過花窗,在那對兄弟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而她就站在陰影裏,羨慕地看着他們。
林光震六十歲生日宴上,黎韶華蹲在她面前系蝴蝶結,珍珠白的緞帶在她指尖翻飛。“漾月要乖乖聽話,不要惹爺爺生氣。不然…”
不然什麽呢?
林漾月突然不記得。
是“不然爺爺就不喜歡你了”嗎?可這個威脅多麽可笑——爺爺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她呀。
在他眼裏,她不過是只可有可無的寵物,高興時賞塊骨頭,不高興就一腳踢開。
即使她按照黎韶華的要求,把自己僞裝成他最喜歡的樣子。娴靜典雅,溫柔美麗,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林光震的目光從未真正停留在她身上。在他心裏,只有那兩個流着林家血脈的孫子才配繼承家業。
既然如此,那她為什麽要讨他歡心?
林漾月忽然想起奶奶,最喜歡她的奶奶。
奶奶臨終前,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下來,戴在她手上。那時候奶奶已經病了很久,整個人乾癟得像一折就斷的枯枝,但她的笑容依舊關切慈祥,她對她說:“漾月,你一定要掌握自己的人生,不要向我這樣過一生。”
奶奶的一生是怎樣的呢?
劍橋大學錄取通知書和婚約同時到來的夏天,變賣嫁妝支持丈夫創業的艱難歲月,還有後來無數個被鎖在婚姻牢籠裏的日日夜夜。
在最困難的時候一步不離陪着他,然後林光震成了琛玉集團董事長,她卻成了困在後宅的“林夫人”。再也沒人關心她未完成的學業,和未實現的夢想。
奶奶去世的時候自己才多大?好像才不到十六歲。
哦,原來從那時起,小小的種子就在她心中埋下。
雨越下越大,砸得引擎蓋啪啦作響。
林漾月開始認真考慮宗正的提議,分辨利益,計較得失,可能她骨子裏就是一個冷漠的人吧,遇上這種事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能從中獲得怎樣的利益。
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和宗正聯姻後,她會獲得和兩個哥哥平等的身份,林光震也無法再用“傳承”之類的理由拒絕她——說是傳承,其實不過是林光震個人的老舊思想,大清朝都亡了幾百年,只有他這種比剛從古墓裏挖出來的屍體還腐朽的人,才會在意姓氏這種東西。
第二,聯姻後宗正會和她組成利益共同體——雖然是短暫的共同體,脆弱得像蛛網,但一損俱損,她倒下去他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他不會再拿郵件裏的東西威脅她。
第三?還有什麽好處。
黎韶華應該會滿意了吧?她不是總催婚嗎?現在她要和一個令她滿意的男人結婚,母親在貴婦茶會上終于能揚眉吐氣了。至于婚姻是否幸福?誰在乎呢。在黎韶華眼裏,女兒的幸福從來比不上社交場上的體面。
優點說完了,那缺點呢?
第一,她不喜歡宗正。特別是被宗正威脅過後,她甚至有點讨厭他了。他太有心機,林漾月不喜歡被人算計。
第二…她的小狗。
她聯姻的話,她的小狗要怎麽辦呢?小狗那麽可愛,又單純又善良,即使被她欺負了也只會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她。她還特別忠心,林漾月讓她做什麽都毫無怨言,甚至會因為自己能幫上忙而興奮得搖尾巴。
真的是一只很好的小狗。
林漾月将額頭靠在方向盤上,忍不住有些苦惱。
養了快四年的小狗呢,她喜歡她嗎?毋庸置疑是有點喜歡的。她從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點喜歡,她很乖,很聽話,穿着舊舊的衣裳站在那裏,有點狼狽,還有點潦草,但就是看起來很乖很單純,像無家可歸的小狗。
見到她以前,林漾月也不知道自己會喜歡這種類型。她一直以為自己就算要養,也應該養一只矜貴的小貴賓,或者昂貴的小馬爾濟斯。
但莫名其妙的,從見到舒圖南第一眼,林漾月就想養她。後來她把她帶到寧城,也确實把她養得很好,她給小狗買衣服,帶小狗去吃漂亮的飯,看着小狗一點點舒展,慢慢變得自信,眼中對她的迷戀日漸加深,也越來越黏她,林漾月從中得到好多情緒價值,她想,真是一只好小狗。
她是一個壞女人,釣着她的小狗,帶她騎馬,替她出頭,說暧昧的話,接潮濕的吻,享受她年輕的身體,卻不給她任何承諾,也不接受她的表白。
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可能是因為,她對她的感情,還不足以上升到愛的程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