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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前看過公寓照片,房子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還帶一個小陽臺,站在陽臺上就能看見家樂福超市。
房東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正式簽署租賃合約時,見她是個女生,特意給她便宜了20歐,還送了她一套新餐具。
适應留學生活的過程比她想象的要慢,但也比她擔心的要順利。
每個周五的晚上,她會去超市買打折的蔬菜和肉,家樂福晚上七點後開始打折,番茄、洋蔥、雞腿肉的價格能便宜一半。
她拎着帆布袋,混在一群精打細算的主婦和留學生中間,和她們搶最後一盒打折雞腿肉。
回到家,她會花兩個小時處理這些食材,把雞腿去骨腌成照燒口味,番茄炖成醬分裝冷凍,洋蔥切碎炒香備用,這些加上貝果或者麥芬,就是她未來一周的晚餐。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自生活,沒有林漾月的安排,沒有姜予樂的照顧,甚至沒有熟悉的語言環境,一切都要從頭學起。怎麽申請稅號和辦理電話卡,怎麽區分小偷和路人,怎麽維修漏水的屋頂。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覺得孤單。
或許是因為米蘭的夕陽太美,或許是因為設計學院的教授誇她有天賦,又或許只是因為,她終于開始只為自己而活。
異國他鄉的日子,像一杯意式濃縮咖啡,初嘗苦澀,回味卻帶着醇厚的香。
語言仍然是最大的障礙,盡管她已經能應付日常對話,可當超市收銀員語速飛快地報出金額,或是電話那頭銀行客服用官方術語解釋賬戶問題時,她還是會在瞬間陷入茫然,只能尴尬地重複Puòripetere,perfavore(能重複一遍嗎)?
還有一些無法避免的無助時刻。
某個深夜,她發高燒到39度,渾身發顫地爬起來找退燒藥,卻發現藥盒是空的。
米蘭沒有24小時的藥房,她又不想因為發燒打急救電話。
房東老太太應該已經睡了,同班的新同學她還不熟,好朋友都在國內。空蕩蕩的公寓裏只有燒水壺發出輕微響聲,她蜷縮在床上,盯着手機屏幕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撥通任何人的電話。
第二天清晨燒退了些,她拖着虛浮的腳步去藥店,卻在回來的路上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淋透。
冰涼的雨水順着發梢滴進衣領,她站在公寓樓裏,突然很想念林漾月給她擦頭發的樣子。
幸好這樣脆弱的時刻不多,更多時候她是愉悅的。
房東老太太經常投喂她,有時候是剛出爐冒着熱氣的千層面,有時是芝士能拉出長長絲的比薩,老太太廚藝很好,每次做飯時香氣能飄滿整棟公寓。
班級助教Mar,一個漂亮的西班牙女人,每次上課都會幫她留靠窗的座位,還免費借給她意大利語入門學習教材。
她的教授,在看完她的期中作業後,也露出贊許的表情,用帶着濃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語說:“Youhaveauniqueperspective,Shu(你有獨特的見解,舒)。”
林林總總加在一起,舒圖南常會覺得,選擇來意大利留學是她人生中第二正确的決定。
她在意大利感受到真正的自由,不必追逐愛意,不再小心翼翼。可以肆意表達自己,沒有任何拘束,未知的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昨天還在為陌生人的善意感動不已,今天就被打翻的雜物搞得狼狽不堪;剛覺得自己開始融入這座城市,轉眼就會因為一句聽不懂的方言再度成為局外人。
某天她站在陽臺,看見初雪飄在米蘭的街道上,聽到教堂的鐘聲悠然回蕩,舒圖南忽然就領悟,所謂成長就是學會在妥協和堅持之間,找到屬于自己的平衡。
舒圖南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找到。
米蘭的冬天來得很快。
十二月的風裹挾着亞平寧半島特有的濕冷鑽進舒圖南的脖子,讓她忍不住買了條圍巾。她圍着柔軟厚實的羊毛圍巾,踏遍米蘭的大街小巷,尋找合适的兼職。
留學生因為簽證原因能做的兼職很少,願意雇傭她們的多是餐廳和商店,舒圖南在公寓和學校附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合适的兼職。
時間很快到月底,月底的聖誕節對意大利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節日,學校月初便宣布聖誕節會有一周假期。
班上的本地同學早早就開始讨論各自的過節計劃,留學生則三五成群約着去芬蘭看極光,或是去瑞士滑雪。
舒圖南沒有家人可以團聚,也不能浪費錢去旅行。
銀行卡裏的數字很誠實地提醒着她,如果不省吃儉用或者找一份合适的兼職,下一年她的房租和學費會差一截。
節前最後一堂課結束,舒圖南踩着薄雪去坐地鐵。冬天太陽下山早,街燈在雪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寒風卷着細碎的雪粒鑽進圍巾縫隙,舒圖南縮了縮脖子,裹緊大衣低頭快步穿過人群。
唐人街的霓虹招牌在雪夜裏格外醒目,她一家家商店問過去,從雜貨鋪到禮品店,得到的答複不是“不招人”就是“只收熟手”。直到推開挂着紅燈籠的川菜館門,熱辣的香氣撲面而來。
老板是成都人,正忙着給外賣訂單打包,聽她說找兼職,頭也不擡地甩了句:“會端盤子嗎?”
“會。”舒圖南答得乾脆,順手接過她手裏搖搖欲墜的餐盒堆,穩穩碼進泡沫箱。
老板才擡眼打量她,臉蛋漂亮的小姑娘,手上有薄薄的繭,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心血來潮體驗生活的大小姐。
“每小時7歐,乾滿三小時包飯。”老板把泡沫箱遞給自家外賣員,問她:“平安夜當天能來嗎?”
她當然能。
川菜館生意好,頭兩天忙得腳不沾地。舒圖南發現來這兒的多是外國人,喜歡點宮保雞丁和糖醋裏脊,上菜時舒圖南聞到過宮保雞丁的香氣,是甜的。
店裏偶爾有中國人光顧,老板會給她們隐藏菜單,隐藏菜單上菜品更多,口味也更辛辣。
平安夜打烊已是十點,舒圖南從飯館出來時雪已經停了,月光把路面照成銀白。她哼着歌拐進公寓附近的地下通道,忽有黑影從拐角撲來,速度快得她來不及尖叫。
“錢包!手機!”匕首抵住她的腰,舒圖南渾身一僵,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
餘光可以看到,對方是個瘦高男人,帽檐壓得很低,呼吸裏帶着劣質伏特加的嗆味。
她沒敢反抗,顫抖着從大衣口袋摸出錢包和手機,遞了過去。
男人一把奪過,粗魯地翻檢着,随即不滿地啐了一口:“就這點?”
舒圖南沒吭聲,只是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男人忽然盯上了她的圍巾,他伸手就扯,舒圖南本能地往後一仰,圍巾被拽松,藏在圍巾下的項圈露了出來。
鴿血紅寶石在昏暗的夜色裏劃過一道璀璨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團燃燒的火。
男人的眼睛立刻亮了。
“這個,摘下來。”
一直表現得怯懦老實的舒圖南卻不願意,兩只手緊緊捂住脖子。
男人不耐煩地逼近一步,匕首在她眼前晃了晃:“快點!”
舒圖南猛地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卻依舊死死攥住項圈。
“不給是吧?”男人冷笑,刀尖一挑,狠狠劃向她的鎖骨。劇痛襲來,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襯衫,毛衣領口洇開一片暗紅。
舒圖南悶哼一聲,卻仍不肯松手。
男人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麽倔,愣了一瞬就要撲上來搶。遠處突然傳來警笛聲,男人咒罵着踹了她一腳,轉身消失在地下通道的黑暗裏。
舒圖南靠着牆緩緩滑坐在地上,血順着指縫滴落,在地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她該報警,可手機被搶走了,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也像潮水般一波波襲來。
隧道裏的燈光在她視線裏漸漸模糊成暈染的光斑,耳邊只剩下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她恍惚聽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是個女生的聲音,開口是中文。“堅持住,我打了急救電話,一會兒就有救護車來接你。”
再次醒來時,滿鼻都是消毒水的氣味。
睜開眼,天花板上圍了一圈藍色簾子,耳畔還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舒圖南試着動了動手指,鎖骨處立刻傳來尖銳的疼痛。
“醒了?”一道清冽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舒圖南艱難地轉頭,看見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個陌生女生。對方穿着oversize的黑色衛衣,正低頭削蘋果,水果刀在她指間靈活翻轉,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落。察覺到視線,女生擡起頭,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短發利落,眉眼帶着幾分英氣。
她自我介紹:“我叫聞郁,昨晚在地下通道撿到你。你失血過多,加上傷口縫了八針,已經昏了十七個小時。”
舒圖南試着張嘴,乾裂的唇瓣黏在一起,扯開時嘗到淡淡的血腥味。聞郁會意地遞來吸管杯,水溫剛好。
溫水潤過喉嚨時,舒圖南嗆了一下,鎖骨處的傷口立刻傳來尖銳刺痛,她忍不住咳嗽,眼前炸開一片黑斑。等視野重新聚焦時,她才發現聞郁的手正懸在她背後,想拍又不敢拍的樣子。
“謝謝。”氣音擠出來,又緩了好一會兒,舒圖南才能正常說話,“手機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聞郁挑眉,從衛衣口袋裏摸出手機遞過來。
舒圖南本是要給姜予樂打電話的,卻鬼使神差地按下一串爛熟于心的號碼。
“嘟嘟嘟——”
第三聲過後,電話被接起。
“你好,哪位?”清朗的男聲透過聽筒傳來,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剖開一切。
舒圖南的呼吸停滞了,這個聲音她聽過,是宗正。
她猛地按下挂斷鍵,動作大得扯到了傷口。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刺眼地亮着,16:00。
冬令時的米蘭比北京慢7小時,現在國內已是深夜11點。
舒圖南突然覺得呼吸困難。
【作者有話說】
合夥人上線[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