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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轮回……”云皎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从那些灯火上扫过，“那你们……就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清无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日升月落，春秋代序，王朝兴替，生死轮回。我们在。”

云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入轮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死后没有来世，没有新生，没有解脱。意味着魂魄困于此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后人出生，看着后人老去，看着后人死去，然后，那些死去的人也来到这里。

永远在这里。

“为什么？”云皎问。

第一代女王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回答。

云皎换了个问法：“我是说，你们为什么选择……这样？”

第一代女王沉默了片刻。

“上仙可知，一个没有男人的国度，意味着什么？”

云皎一愣。

“意味着弱。”第一代女王的声音不悲不喜，“意味着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天地间，我们是最肥美的那块肉。”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四壁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

“女儿国初立之时，四周诸国虎视眈眈。那些王公贵族，那些将军士兵，看我们的眼神，和看一块肥肉没什么两样。”

“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们说，女子天生就该相夫教子。他们说，女子不能为官，不能为将，不能为王。他们说……”

第一代女王顿了顿。

“他们说，这满国的女子，是最好的资源。生育，享乐，奴役，买卖。他们要把我们的国土变成他们的牧场，把我们的人变成他们的牲畜。”

孙悟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云皎的脸色渐渐变了。

资源。

这个词她听过，在天庭的奏报里，在凡间的见闻中，在她用昊天镜看过的那些小千世界里。

资源是什么？是铜铁，是木材，是粮食，是矿藏。

人也可以是资源吗？

是的，可以。

当一个人足够弱小，当一群人都足够弱小，他们就会变成资源。

女人，更是如此。

“那些……”云皎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些事，发生过吗？”

第一代女王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慈悲。

“发生过。”

“我们的姐妹，被掳走，被贩卖，被当作生育的工具，被当作享乐的玩物。她们在异国他乡生不如死，至死都回不了家。”

“我们的孩子，刚出生就被抢走，男孩被卖做奴隶，女孩被养大，然后重复她们的命运。”

“我们的国土，被践踏，被瓜分，被当成战场。那些男人在我们的土地上厮杀，死了就死了，活着的继续抢。没有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云皎的拳头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第一代女王微微一笑，“后来我们不想再这样了。”

“第一场仗，打了三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们没有兵器，就用农具；没有铠甲，就用布帛；没有将领，就自己站出来。”

“那一仗，死了很多人。”

“死的人，就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四壁那些灯火，那些灯火里的身影也看着她。

“她们死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后人不再经历她们经历过的事。所以，当她们死后，她们没有走。”

“不入轮回，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是。”第一代女王点头，“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选择。”

云皎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灯火，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入轮回。

永远守在这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后人出生，看着后人老去，看着后人死去，然后，那些死去的人也来到这里。

她们知道吗？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们当然知道。

可她们还是选了这条路。

“那些觊觎女儿国的人，”云皎的声音有些发紧，“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第一代女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了一丝很淡的……云皎说不清那是什么。

“后来他们发现，他们的士兵出征，总会莫名其妙地失踪。他们的将领夜里睡觉，总会梦到无数女人的脸。他们的王宫，总会无缘无故地起火。”

“再后来，就没人敢来了。”

云皎的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些。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因为第一代女王说的那些事，不只是发生在过去。

现在呢？

现在就没有了吗？

那些把女人当资源的人，那些把弱国当肥肉的人，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难道都死绝了吗？

没有。

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方式，继续做同样的事。

云皎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的目光落在那些灯火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两位上仙今日来此，”第一代女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知有何贵干？”

云皎刚要开口，却被孙悟空抬手拦住了。

“我有一事不明。”孙悟空看着那些灯火，“以你等英灵之数，护住此国千年，绰绰有余。但方才我在城外感知，此国被阴气笼罩，自成一界。这不是英灵能做到的。”

第一代女王的目光微微变了变。

“上仙好眼力。”

她没有否认。

“确实不止我们。”她说，“这片天地的阴气，是开天辟地之初就存在的。我等只是……借助了这阴气，护住了这片天地。”

“借？”孙悟空微微挑眉，“如何借？”

第一代女王沉默了片刻。

“上仙可曾听过，子母河的来历？”

孙悟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第一代女王继续说下去。

“子母河的水，能让女子无夫而孕。上仙可知，这是为何？”

“阴阳相济。”孙悟空说，“此地阴盛，需阳补之。子母河的水，带有一丝阳气，入腹之后，阴体感应，自孕。”

“上仙说得不错。”第一代女王点头，“但上仙可知，那一丝阳气，从何而来？”

孙悟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落胎泉里那一点微光。

那一缕阳。

“落胎泉。”他说。

“正是。”第一代女王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落胎泉的阳，与子母河的阴，本是一体。阴阳相生，阴阳相克，才让此地的女子，能无夫而孕，孕而无忧。”

“但上仙应该已经看出来了，那落胎泉里的阳，不是寻常之物。”

孙悟空没有否认。

他确实看出来了。

那一点微光，那股气息，来自……开天辟地之初。

“所以，”孙悟空缓缓开口，“这女儿国，不是你们选的，是天地选的。”

第一代女王微微一怔。

“开天辟地之时，此地阴盛阳衰，本就是一方失衡之土。后来有凡人迁居于此，借这失衡之阴阳，繁衍生息。但失衡就是失衡，总要付出代价。”

孙悟空的目光落在那些灯火上。

“你们的代价，就是死后不入轮回，以英灵之身，镇压此地，不让这失衡变成灾劫。”

第一代女王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上仙果然不凡。”

她没有否认。

“那我再问一句。”孙悟空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这方天地不再需要你们镇压，你们当如何？”

第一代女王愣了一下。

“不再需要？”

“对。”孙悟空看着她，“若有一日，这天地间的阴阳，恢复了平衡。若有一日，这片土地不再阴盛阳衰。若有一日，女儿国的人，可以和外面的人一样，生老病死，轮回转世。”

“到那时，你们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