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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青黛掩嘴轻笑,看来这位圣僧也不是毫无所动,至少,还是个正常人。
“阿弥陀佛。”玄奘移开目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盯着看就不礼貌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出家人,要是让女王对他生出了什么非分之想,徒增烦恼,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御花园中,摆着石桌石凳,青黛抬手示意,“圣僧,请坐。”
玄奘双手合十行礼,在石凳上落座,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香袅袅,是女儿国特有的花草茶。
青黛亲自为他斟茶,动作从容,不见半点王者的架子。
“敢问圣僧自东土而来,一路西行,所求者何?”
玄奘接过茶,轻轻放在桌上:“贫僧为众生求法。”
“众生?”青黛抬眼看他,“天下众生千千万万,圣僧一人,能求来多少法?”
玄奘认真想了想,答道:“贫僧不知能求来多少法。贫僧只知道,若无人去求,便连一线希望也无。”
青黛微微颔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寡人常闻,佛法普度众生。敢问圣僧,众生之中,可包括寡人这西梁女国?”
“阿弥陀佛,众生平等,无有分别,女王之国,自然是众生之一。”
“那若有一日,国中有难,佛法可能度?”
“贫僧不知,贫僧只知,佛法度人,需人自度。若一国之人自己都不愿度,佛法再大也无用。若一国之人自己愿度,佛法便是一盏灯,照亮前路。”
他看着女王的眼睛:“女王问贫僧佛法可能度国,贫僧倒想问女王——女王之国,可愿自度?”
青黛怔住,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尚,确实和以往那些只会忽悠的和尚不一样。
“圣僧此言……倒让寡人意外。”
玄奘微微摇头:“贫僧只是说了实话。佛法能做的,是指一条路。走不走,怎么走,终究是自己的事。”
“这样么?”
两人一问一答,从佛法聊到治国,从女儿国的风俗聊到长安的繁华,从个人的感悟聊到家国的兴衰。
青黛发现,这和尚真的不是那种只会念经的书呆子,他懂人情,懂世故,懂人心。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自己走过路、见过人、经过事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说佛法,不玄虚,不飘渺,句句落在实处。他说众生,不高高在上,不悲天悯人,只是平平淡淡地,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里。
青黛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见过太多人,可那些人,无论多优秀,眼睛里都有一样东西,他们自己的影子。
只有眼前这个和尚,眼睛里没有自己。
他看她,不是在看她这个女王,不是在看她这身王袍,不是在看她这张脸。他看她,就是看她这个人。
青黛头一回被人这样看。
她忽然有些明白,先祖说的那一丝波澜,是从哪里来的了。
而玄奘同样在看她,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坐在那里,一身王袍,头戴王冠,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王者的倨傲,只有沉甸甸的东西,那是责任,是牵挂,是放不下的子民。
她问他佛法,问治国,问天下,问人心。她听他说长安,眼睛会发亮;她听他讲众生,眉头会微蹙;她听他提起那些受苦的人,眼神会黯淡下去。
她不是在做样子,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在乎。
玄奘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少,他们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他们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荣华富贵,自己的功名利禄。
而眼前这个女子,守着这偏居一隅的小国,操着千千万万的心,眼睛里却没有半点自己的影子。
这样的人,他很少见到。
“陛下。”
“嗯?”
玄奘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陛下是个奇女子,他想说,贫僧甚少见过陛下这样的人,他想说……
可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阿弥陀佛。
“圣僧?”
玄奘回过神来。
“阿弥陀佛。”他垂下眼,“贫僧失态了。”
青黛看着他,没有追问。
“圣僧,天色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寡人命人送圣僧回驿馆歇息,明日……明日若有空,圣僧可还愿来?”
玄奘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如初,可青黛总觉得,那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贫僧……”他顿了顿,“贫僧愿来。”
青黛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便说定了。”
青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树荫下,阳光透过叶缝洒落,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有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青黛放下茶杯,“圣僧,寡人再问你一个问题。”
“女王请讲。”
“若有一人,为一国之人,不得不做一件违背本心的事,圣僧以为,这人该不该做?”
玄奘看着她,女王的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说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贫僧只知,若那人做了,便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若那人不敢承担,便莫要做。”
青黛沉默,玄奘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茶凉了,也没有续,日头渐渐升高,终于,青黛轻轻叹了口气。
“圣僧,你的话,寡人记下了。”
她站起身,对玄奘微微欠身。这是王者之礼,极少对人行。
玄奘连忙起身还礼。
“天色不早了,”女王说,“圣僧先回驿馆歇息吧。明日……寡人还想再与圣僧论道。”
玄奘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他双手合十:“贫僧告退。”
宫人上前引路,玄奘转身离去。
走出后花园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女王还站在树下,背对着他,那道身影,孤零零的。
玄奘收回目光,跟着宫人离去,与孙十方一起离开。
女王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驿馆里,云皎正在院子里啃果子,见玄奘回来,眼睛一亮。
“法师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久?”
玄奘微微摇头:“论道论得忘了时间。”
云皎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法师,你不对劲。”
玄奘一愣:“什么不对劲?”
“你这表情,”云皎指着他的脸,“像是心里有事。”
玄奘沉默。
云皎眨眨眼,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那个女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玄奘后退一步,眉头微皱:“云施主,莫要妄言。”
“妄言?”云皎笑得意味深长,“法师,我可是有经验的,那眼神,我看一眼就知道——她喜欢你。”
玄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云皎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说这个。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转身走了,留下玄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玄奘望着天空,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女王那双眼睛,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站在葡萄架下的身影。
云皎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喜欢你。”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