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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僧,寡人明白了。”她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圣僧一杯。”
玄奘端起茶盏,与她轻轻一碰。
茶盏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敲在心上。
“圣僧,寡人有个不情之请。”
“陛下请讲。”
“寡人想请圣僧,陪寡人待一天。”青黛说,“喝茶,赏花,看日出日落,看星星月亮,圣僧愿意吗?”
玄奘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答应对不对,自己六根清净,五蕴皆空,若是留下,恐怕给女王徒增烦恼。
可看着女王的眼神,一时又不忍拒绝,或许,只有这么一天,她才能放下重担……
“圣僧若是不愿,也无妨。”青黛见他久久不语,轻轻笑了笑,“寡人只是随口一说,圣僧不必……”
“可。”
青黛愣住。
玄奘看着她,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陛下方才说,想歇一歇,贫僧虽不能替陛下分担国事,但陪陛下坐一坐,喝喝茶,看看花,贫僧还是做得到的。”
“圣僧……你可知道,寡人这一请求,有多任性?”
“知道。”
“那你还答应?”
“因为贫僧相信,陛下也是聪慧之人。”
青黛连忙低下头,“那……那便说定了。”
“好。”
青黛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叶缝,在两人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
她忽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明明是个和尚,明明一心向佛,明明要普度众生,可他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却能那么纯粹,纯粹到让她这个执掌一国十余年的女王,在他面前竟有些自惭形秽。
“圣僧,你……”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算了,不说了。”
玄奘微微不解,但没有追问。
青黛起身,“走,寡人带你去个地方。”
玄奘跟着起身,随她穿过花园,穿过回廊,最后在一座小楼前停下。
那小楼不高,三层,立在王宫的东北角。
“这是寡人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青黛推开门,当先走了进去,“那时候母后还在,寡人不想处理那些烦人的功课,就跑来这里躲着。”
玄奘跟在她身后,进了小楼。
楼里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只小小的香炉。
青黛推开窗,阳光立刻涌了进来,照得满室通明。
她回头,看着玄奘。
“圣僧,就在这里,如何?”
玄奘点点头。
“寡人小时候,常坐在这里看花。”青黛指着窗外,“那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什么都不想,该多好。”
“后来呢?”
“后来?”青黛笑了笑,“后来就长大了,成了女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就再也没时间这样坐着了。”
玄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青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其实寡人挺羡慕圣僧的。想走就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管这国,不用管那些人,多自在。”
“陛下过誉了。贫僧走这一路,也有不得不做的事,不得不见的人,不得不走的路。说不上自在。”
“是吗?”青黛偏头看他,“那圣僧现在,坐在寡人身边,也是‘不得不’吗?”
玄奘看着她,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青黛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
青黛愣住。
“贫僧坐在这里,是贫僧自己愿意。”
青黛笑得眉眼弯弯,“圣僧,你这话,寡人记着了。”
日头渐高,又渐低。
两人就那样坐在窗边,喝茶,赏花,说些有的没的。不说国事,不论佛法,不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青黛给玄奘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怎么在御花园里抓蝴蝶,怎么在太傅上课时偷偷打瞌睡,怎么在母后面前装病逃掉那些烦人的功课。
玄奘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偶尔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青黛发现,这个和尚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好看极了。
“圣僧,你笑起来真好看。”
玄奘微微一愣,随即垂眼,“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什么?”青黛不依不饶,“出家人不能被人夸吗?”
“贫僧……只是不习惯。”
“那以后多笑。”青黛说得理所当然,“对着寡人多笑笑,慢慢就习惯了。”
玄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王,卸下那身王袍之后,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
会笑,会闹,会撒娇,会说些没规矩的话。
“好。”他轻轻点头。
青黛愣住,她没想到他会答应。
“圣僧……”
“陛下方才说了,让贫僧多笑。贫僧答应了。”
青黛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是山间初化的雪,可那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她忽然有些心慌,连忙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花。
“那……那就说定了。”
“好。”
日头西斜,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圣僧,你知道吗,寡人今天特别高兴。”
“陛下高兴就好。”
青黛偏头看他,“圣僧呢?圣僧今天高兴吗?”
玄奘想了想,然后点头。
“高兴。”
青黛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便好。”
夜幕降临。
宫女们掌了灯,在小楼里点起烛火,送来晚膳,又悄悄退下。
青黛和玄奘相对而坐,吃着那些清淡的素斋。
“圣僧,你们出家人,天天吃这些,不腻吗?”
“习惯了。”
“那寡人明天让人换些花样。”
玄奘看着她,“陛下明日还要贫僧陪着?”
青黛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寡人忘了,明日此时,圣僧就要走了。”
玄奘没有说话。
青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那更要好好待着了。还有一整夜呢,不能浪费。”
夜渐渐深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爬高,看着月光一点一点洒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张窗边的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青黛忽然开口。
“圣僧。”
“嗯?”
“寡人的名字,叫青黛。”
玄奘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柔和得像是一幅画,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亮晶晶的。
“青色的青,黛色的黛。母后说,这是山上一种石头的颜色,那种石头磨成粉,可以用来画眉。母后希望寡人长大了,能像那种石头一样,又好看又有用。”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花香,带着凉意,带着月光。
两人就那样坐着,不再说话。
有时候,不需要说话。
月亮慢慢西移,夜更深了。
青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靠在窗边,呼吸均匀而轻缓。
玄奘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安静得像个孩子,眉宇间那丝总是存在的凝重,此刻彻底消失了。
他轻轻起身,从榻上拿起那张薄薄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
明天,他就要走了。
他会继续西行,继续他的路,继续普度他的众生。
而她,会继续守着这国,守着这些人,继续走她的路。
两条路,本就不同。
可这一刻,它们交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