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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领罚。”白象低声道。
两位菩萨训斥的言辞虽然严厉,可语气之中分明带着几分做给人看的意味。骂得越狠,姿态摆得越足,这件事便越容易揭过去。
青狮白象在狮驼岭逍遥了这些年,吃人也吃了,威风也耍了,数万妖兵、八百里地盘、数不清的人命……回去之后不过是禁足几百年、抄几遍经文,换个地方清修而已。
比起在狮驼岭的日子,这点惩罚算不得什么,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
青狮和白象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这便算是过去了。主人骂也骂了、罚也罚了、姿态也做足了,取经人那边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人情世故,三界内外都是一样的。
二人随即现了原形。青狮化作一头鬃毛如火的雄狮,体魄雄壮如山,立在文殊菩萨身侧,温顺地低下了那颗巨大的头颅。
白象化作一头通体莹白,长鼻垂地的巨象,象牙如霜,伏在普贤菩萨脚边,庞大的身躯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两位菩萨带着各自收服的坐骑,转向玄奘。
文殊菩萨双手合十,面上那副慈悲的笑意重新变得温润如玉,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歉然的意味:“玄奘,此事是贫僧失察。坐骑私自下凡为祸一方,贫僧竟一直未曾察觉,险些酿成大祸。
幸而取经队伍福缘深厚,未受重创。贫僧定将这孽畜带回去严加管束,再不使其为祸人间。玄奘不必担忧,此后青狮必不会再害人了。”
普贤菩萨也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贫僧亦然。白象在凡间造下的业障,贫僧会亲自督促他忏悔消解,绝不姑息。此事灵山定会给玄奘一个交代。”
“至于那大鹏雕……非我等所能降伏,贫僧会禀明佛祖,请如来佛祖亲自出手降伏。届时定教那大鹏雕再不能为祸一方,玄奘大可放心。”
玄奘静静地听着,从两位菩萨训斥青狮白象开始,他便一直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也看完了全程。
此刻听完两位菩萨一唱一和的说辞,他只是低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除此之外,便再无他言。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一时都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按说方才那一番处置已是极尽周全了,训斥也训了,罚也罚了,姿态也做足了,青狮白象更是当众跪伏认罪,连那大鹏雕也说明了会请如来佛祖亲自出手降伏。
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聪明点的人,都该顺着台阶下了。
若是看不惯,就想揪着不放,那也该发发火,有所表示才对,当然,他们也早有准备。
可玄奘这是什么意思?
玄奘当然有话想说。
他想说,你们罚他们抄经,罚他们禁足,罚他们领杖责,可那些被他们吃掉的凡人呢?那些在笼子里等死等了一辈子的人呢?他们的命,就用几百年禁足来抵吗?
他想说,青狮白象在狮驼岭逍遥了不知多少年,手底下数万妖兵,八百里地盘,吞食的凡人何止成千上万?可你们方才问罪的时候,问的是私自下界,占山为王……每一条都轻飘飘的。
他想说,你们口中的业障,不过是一个词,可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那是他们的一生……
但玄奘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无用,菩萨们有自己的大道理,不过没关系,有人说话会管用的。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或许天上的神仙真的离人太远了。
他们只看到处置了妖怪,训斥了,罚了,姿态做足了……便觉得事情已经了结。可了结的是谁的事了结的?那些被吃掉的凡人,他们的事永远也了结不了了。
玄奘想起今早孙十方回来时说的话。
“法师,狮驼洞深处有人,很多。被关在笼子里,像牲畜一样养着,从生到死。”
他当时正在捆行囊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孙十方,孙十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继续说道:“里面的人……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
玄奘没有追问,但那一刻他心里便已经下了决心。
他必须过狮驼岭,不是绕过去,把那些笼子里的人放出来,把那些堆在洞口的白骨收殓了,把那三个吃人的妖王从根上铲除。
可如今……
如今青狮白象被菩萨收了,大鹏雕要等如来出手,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普渡众生的大乘佛法,真的会在这样一座灵山吗?
玄奘不知道答案,他只是觉得,那座他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的路、跨过了千山万水去朝拜的灵山,忽然有些陌生起来了。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中,是孙悟空和云皎。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在看到那两道身影的瞬间,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麻烦来了。
对玄奘,他们可以讲道理,可以扯皮,反正只是动动嘴的事,最多最多就是认错,但是对孙悟空……讲完道理是要动手的,更何况,他们哪来的道理?
两人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到时候,说不定他们还要和孙悟空打一场,至于能不能打过?重要吗?
玄奘看到孙悟空的那一刻,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松了下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玄奘与孙悟空相处日久,走过的山山水水、遇过的妖魔鬼怪早已数不清。
孙悟空修行的是另一条路,讲究的是另一种道,与玄奘心中的佛法并非同路,不过,玄奘深知,面对狮驼岭这桩事,孙悟空会出手。
云皎跟在孙悟空身侧,目光在几位菩萨和青狮白象之间扫了一圈,面上的神情倒是比方才松快了几分,像是一出大戏终于要唱到压轴的部分了。
她识趣地没有多嘴,只是在距离众人不远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当个观众。
猪八戒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钉耙扛在肩上,目光在孙悟空身上和菩萨之间来回了几个来回,又看了看玄奘,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
敖烈沉默而立,周横握了握刀柄又松开,李固的目光在孙悟空和青狮白象之间停顿了一瞬,又垂了下去。沙悟净始终不言不语,只是往玄奘身侧靠了靠。
他们都在看。
看孙悟空会怎么做。看这位九天都察御令使,面对狮驼岭这一桩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债,面对两个菩萨三言两语便盖过去的处置,面对那些已经变成泥土和骨渣的凡人,他会说什么、做什么。
方才两位菩萨的一番作为让几人无话可说,在这时候讲人情世故,真的是菩萨该做的吗?
孙悟空对玄奘微微点头示意,两人眼神交汇,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玄奘道了一声佛号,接下来,就不需要他担心了。
孙悟空将目光转向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他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青狮白象,然后开口问道:“二位菩萨这是……处置好了?”
文殊菩萨面上的笑意微微一紧,他双手合十,声音依旧温润如玉:“正是。青狮白象私自下凡为祸一方,贫僧与普贤菩萨已当众训斥,并罚其回山抄经忏悔,禁足思过。此后必不再为祸人间,御令使尽可放心。”
“抄经?禁足?”孙悟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咀嚼这两个词的味道,“就这些?”
文殊菩萨的笑意终于彻底僵住了。
普贤菩萨抬起了眼帘,目光落在孙悟空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谨慎:“御令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孙悟空轻轻笑了一下,“二位菩萨罚自己的坐骑抄经禁足,那是你们的家务事,我管不着。可狮驼岭死了多少人,二位算过吗?”
文殊菩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悟空已经接了下去:“你们没算过,或者说,你们不在乎,他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只是筹码,当然,我也是。不过,你们觉得青狮白象跪在面前认了罪,便觉得事情了了,可在我这里,还没完呢。”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脸上的笑意几乎同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