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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她,偏还挤出几分笑意,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招了招:“爱妃……你来了……”
女子坐到榻边,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如水:“陛下今日可觉好些?御医开的药,可按时服了?”
老国王摇头,咳嗽了两声:“那帮庸医……全不中用……该死,该杀,咳咳。”
“陛下莫要说气话。”女子用手指轻轻压住他干裂的唇,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国丈大人前些日子说要寻一味古方,想必这几日便有结果了。国丈大人乃是得道高人,他说有法子,那定然是有法子的。”
老国王眼中浮起一丝希冀:“当真?”
“臣妾何时骗过陛下?”
老国王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被她几句话哄着又喝了半碗参汤,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女子起身,走到殿外,唇边那抹温柔笑容渐渐淡去,眼底只剩一片凉薄的平静。
三天后的朝会上,国丈老道果然献上了方子。
金銮殿上,满朝朱紫,国丈老道换了身鹤氅,手持一柄玉拂尘,鹤发童颜,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立于殿中,朗声道:“贫道夜观天象,又翻遍古籍,终得一古方,可救陛下性命。”
老国王强撑着坐直身子,急道:“什么方子?速速道来!”
国丈拂尘一摆:“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心肝为药引,配以百种仙草,炼作一炉金丹。陛下服之,不但沉疴尽去,更可延寿千年,永葆青春。”
殿中霎时死一般寂静。
须臾,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踉跄出列,跪伏在地:“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举有违天和,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国丈只不紧不慢地说了句:“王大人,你家孙儿今年五岁了吧?”
那老臣浑身一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老国王已被延寿千年四个字冲昏了头,哪里还管什么天和地利人和,当即拍了龙椅扶手:“准奏!传朕旨意,全国上下,凡三岁至七岁幼童,尽数送入宫中,违者满门抄斩!”
旨意传遍全城。
街头巷尾,一夜之间变了颜色,兵士如虎狼闯入寻常百姓家,哭喊声从城东响到城西。
母亲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父亲跪地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可那冰冷的铁甲不曾因此有半分软化。孩子被从怀里夺走的刹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几乎掀翻屋顶。
“娘——娘——”
“我的儿!还我的儿!”
一个又一个幼童被塞进囚车般简陋的板车,挤在一起,小的还在懵懂不知事,大的已经哭哑了嗓子,只剩眼泪无声地淌。
板车从每一条街道里驶出,汇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向着王宫方向缓缓移动。
一个妇人跪在路中间,死死抱着怀里的女儿不放。兵士拖了几次没拖开,不耐烦地一脚踹在她肩头,妇人滚出去老远,怀中的小女孩也被扯了出来,尖叫着被丢上了板车。
妇人爬着追了几步,终究没能追上,伏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幕落在城楼上一个人的眼中。
女子站在高高的城垛后面,看着底下那条长长的板车队伍,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那张精致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
宫中临时辟出的偏殿被改成了拘押孩童的地方,孩子们挤在一处,哭的哭喊的喊,有几个胆大的试图往外跑,被守卫拎着后领扔了回去。
更大的孩子护着小的,缩在角落,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第二日,又送来一批。
第三日,又一批入宫,偏殿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哭声日夜不停,有时夜里安静了,可一旦有一个孩子抽泣起来,便像引线点了鞭炮,整个偏殿又哭成一片。
国丈老道站在偏殿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转身对自己的几个道童吩咐:“把丹药端来。”
道童们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黑漆漆的丹丸。老道自己先走进去,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扫过去,沉声道:“都别哭了,来,每人一颗。”
孩子们哪里肯听,哭得更凶,几个道童上前捏开孩子的嘴往里塞药,有的孩子挣扎得厉害,手脚乱蹬,道童便要多花些力气。
老道站在一旁盯着,不时出声:“轻些!那个小的,别弄疼了他!”
道童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师父怎么对这些药引这般上心。
最后一颗丹药喂完,老道走进偏殿深处,挨个查看孩子们的状态。他蹲下身,捏了捏一个四五岁男孩的脸蛋,那孩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老道站起身,走到殿外,对守卫沉声道:“好生照看着,一日三餐不许短了,若哪个孩子病了伤了,我拿你们是问。”
守卫们齐声应是,心里却直犯嘀咕——这国丈大人不是要拿孩子心肝做药引么,怎么还这般小心伺候起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偏殿里的孩子虽被拘着,倒也没受什么虐待,一日三餐按时供应,甚至比寻常百姓家的饭食还好些。可老国王的病却一天比一天重,到后来已经起不来床,御医们束手无策,龙床前跪了一地,全在请罪。
国丈老道每日都来偏殿外转一圈,看着那些孩子们渐渐安顿下来,才略微松一口气。可他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这些孩子少一个,他的脑袋就多一分危险。
若哪个孩子出了岔子,他拼了老命也得去地府跟阎王抢人。
他站在偏殿外的石阶上,望着西边天际翻涌的云霞,掐指算了算。
“差不多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