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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鶴生卻只能感知到其中最淡漠又最激烈的那道——那道目光似乎要把他從裏到外剖開,挖出他的心髒,細細探究。
謝鶴生強迫自己把目光的主人想成一條惱人的蚯蚓,繼續說:“陛下有旨,赦免諸位。”
鴉雀無聲。
桎梏卸下,重獲自由的囚徒,仍呆呆跪在原地,目露惶惑,不敢動作。
唯有孩童的聲音沖破寂靜,天真無邪:“娘親,我可以到翁翁那裏去嗎?”
這一聲,好像終于喚回人們迷走的神智,突然間,一切聲音——哭聲、歡呼聲、自诘聲,都一齊爆發出來。
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來,叩首大呼:
“多謝陛下!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剎那間,人群就跪了一地,齊聲高呼起來:
“陛下萬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萬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震耳欲聾。
至少在這一刻,無人不感念皇恩。
…
待百姓漸漸散去,謝鶴生解下披風,一回身,卻在臺下陰影裏,對上一雙瞳仁細長的眸子。
“…”好想騙自己什麽也沒看見。
謝鶴生用力掐自己一把,快步走去,踏入陰影的剎那,寒意就籠罩下來,像有溺死的水鬼趴在他背上。
薄奚季就有這樣的本領,分明日頭毒辣着,也能讓周遭的氣溫急速下降,好像靠近另一臺功率過高的冰箱。
謝鶴生匆匆與薄奚季身後的大常侍對視一眼,大常侍淺淺微笑了下,他的心稍微安了些,撩起衣擺跪地。
“臣自作主張,請陛下恕罪。”
“恕罪?”薄奚季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孤不是應該感謝你麽?”
謝鶴生渾身一冷,和喜極而泣的其他人不同,他太知道,薄奚季決定赦免岳肅時,內心的真實想法了。
他哪裏是要放過岳肅。
人皆畏死,所以薄奚季以暴制暴。
可如果一個人渴望以死解脫,那麽薄奚季,一定會讓他活着。
這樣一來,他未來每一個呼吸的日夜,都會生不如死。
正思索着該如何回應才不漏破綻,下巴就被猛地捏住,旋即無法抗拒的力量襲來,他的臉被薄奚季用力擡起。
就連大常侍也吓了一跳:“陛下…”
卻見薄奚季傾身湊近,直逼謝鶴生的眉眼:“…你以為,這樣便能拉攏人心麽?”
謝鶴生瞳孔一顫:…?他在說什麽?這是人話嗎?
他瞬間從被蛇纏上的恐懼中回過神來,一邊在心裏狂罵,一邊強迫自己直視着那雙深黑的瞳:“臣…并非為自己,而是為陛下。今日,百姓與丞相,也只會感念陛下隆恩。”
薄奚季半晌沒動,眼底的探究幾乎要把謝鶴生的臉鑿出一個洞。
謝鶴生的脖子仰得發酸,才見那人松開手,頗為嫌棄地拿出錦帕擦了擦。
謝鶴生:…
你什麽意思啊?!
“孤不需要。”
謝鶴生愣了下,反應過來,薄奚季是在說,他不需要拉攏人心。
可不是麽,正是因為他足夠剛愎自用,才落得個暴斃亡國的下場。真是活該。
這麽想着,謝鶴生脫口而出:“孤君不立。”
話一出口,謝鶴生就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果然,原本已經收回目光的薄奚季,再次朝他看了過來,似乎,還皺了下眉。
完了完了,讓你多嘴!
謝鶴生硬着頭皮給自己找補:“陛下可以不需要,為人臣者,卻不能不為陛下、為大梁千秋萬代着想。”
說完,他猛地一拜,避開薄奚季的目光:“請陛下恕罪。”
耳畔響起冷劍出鞘的聲音。
天子劍帶着淩厲的劍風,從他頸側劃過。
謝鶴生忍不住閉起眼,卻生生梗着脖子,不躲不避。
有什麽輕飄飄地墜落。
布料摩挲聲,腳步聲...
漸行漸遠。
謝鶴生睜開眼,眼前哪還有薄奚季的身影,只剩下空蕩的陰影。
而他頸側的長發,明顯地短了一截——薄奚季方才,削下了他的一片頭發。
古人以發代首,薄奚季這是…饒他一命的意思?
只是,哪裏都沒找到頭發…
算了,跑路要緊。
謝鶴生從地上爬起,小心地邁出一步,确認沒有哪裏放出冷箭殺他滅口,拔腿就跑。
遠處,帝王跨在馬上,看着那道身影,如同從洞窟口探出腦袋的兔子一樣,起初謹慎,确認安全後,就一溜煙蹿得沒了影子,扯了扯唇角:“他怕我。”
大常侍在一旁嘆氣:誰不怕啊。
又攤開手掌:“陛下…”
他的掌心之中,躺着一捋漆黑碎發。
被整齊地削下,像一捆草碎,烏亮有光。
薄奚季一扯馬缰,健碩的馬兒噠噠踏蹄,襯得天子威嚴更甚。
“随便賞他些東西。”他遠遠丢下一句話,“盯好。至于這東西…丢了吧。”
大常侍點頭稱是,剛要準備就地丢棄,又遲疑了下,轉而謹慎地将碎發塞進了荷包裏。
萬一…日後要用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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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常侍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