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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祝走到蔔先生身邊,恭敬地為蔔先生捶腿。
他看着傩師的背影消失:“此人甚蠢,蔔先生放心把除掉謝憫的事交給他麽?”
蔔先生沉笑:“吾何時要除掉謝憫了?他心生歹念,人心隔肚皮,吾又如何得知?難道你知道?”
太祝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很快,笑容也跟着爬上臉頰:“屬下也不知道。”
“那就對了,”蔔先生道,“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
雖說要齊然回去睡覺,謝鶴生自己,卻不太睡得着。
一到深夜,流民窟裏,病人的痛苦呻.吟,就變得更加清晰,從四面八方鑽入謝鶴生的耳朵。
他聽到有人在嘔吐、有人在禱告、有人在喊娘親。
天亮的時候,這些聲音都消失了。
又有幾具屍體,被拖走掩埋。
謝鶴生沒有如往常一樣早起巡查,而是坐在自己破舊的臨時住所裏,等待着什麽。
就連系統,都不知道他在等什麽。
一直坐到下午,一道人影出現在了門口。
謝鶴生迅速從午困中清醒過來,只見傩師正站在門口,手裏一包紙囊包裹的茶葉,道:“小謝大人,昨日冒犯了,我來給您賠不是。”
謝鶴生扯了扯唇角,誰都看得出來傩師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不過他等得就是這不安好心的家夥,趕忙請人進來:“傩師請,請坐。”
“這是汝西的新茶,帶來給您嘗嘗鮮。”傩師将茶葉放在桌上,略顯刻意地問,“您這裏可有茶具?”
謝鶴生誠懇地搖頭:“沒有。”
他敏銳地看到傩師露出的一瞬欣喜,幾乎是急切地取出一套茶具。
實際上,疫病通過唾沫傳播,流民窟裏的茶具一應打碎埋了,傩師不會不知道,就是知道他沒有東西泡茶,才故意帶了茶來。
那麽這套茶具…
是否接觸過什麽東西?
謝鶴生的目光蜻蜓點水地停留片刻,就移開,若無其事地等着傩師泡茶。
兩杯熱氣騰騰的茶,很快泡好,傩師将其中一杯遞給謝鶴生。
謝鶴生卻豎起手掌抵住茶杯,下巴微擡:“我要那一杯。”
說罷,他觀察着傩師的神情。
傩師錯愕了一瞬,但這錯愕甚至沒超過一秒,傩師就爽快地答應交換,把原本屬于他的杯子換給了謝鶴生。
這倒有些出乎謝鶴生預料,難道說,不是茶具?
茶杯握在手裏,傩師笑道:“小謝大人,大人不計小人過,請,請喝茶。”
說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謝鶴生的動作。
謝鶴生作勢要喝,突然,只聽屋外——
啪嗒。
“什麽聲音?!”傩師倏然彈起。
“什麽聲音?大概是哪裏的房瓦又落下來了,沒什麽大不了的。”謝鶴生說着,托腮笑眯眯地看向傩師,“您很緊張嗎?”
傩師不語,只是将頭探向窗外,天空仍是灰蒙蒙的,誰也不在,又悻悻回到桌前。
他在屋內跑來跑去的功夫,謝鶴生卻只是坐在桌前,等傩師重新坐下,方問:“可有哪裏不妥麽?”
傩師搖搖頭,多了幾分急切:“大概确實是瓦片落地聲,小謝大人,還是先喝茶吧,涼了就少了風味了。”
說罷,他頗為緊張地盯着謝鶴生,生怕自己方才的舉動,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謝鶴生什麽也沒說,只是微微點頭,将茶喝了下去。
熱茶入喉,青年突出的喉結細膩地滾送了下,傩師目不轉睛,直到謝鶴生将一整杯茶都乾了下去。
“您不喝嗎?”謝鶴生彬彬有禮地問。
傩師趕忙将自己這杯也一飲而盡,咽下後,問:“如何?”
謝鶴生咂了咂嘴:“茶香清苦,确實是好。”
傩師的嘴角牽起,又匆匆給謝鶴生倒了好幾杯,謝鶴生沒有推拒,盡都喝了。
喝完茶,傩師起身告辭。
謝鶴生沒攔着他,将人送到屋門口,傩師忽然眼睛一轉,問:“小謝大人昨日說,自己已有了解這疠疾的法子…可否告知,大約何時能夠成方?”
他自認提問得突然,謝鶴生猝不及防之下,果然微微一愣,漂亮的桃花眼向屋內一側。
傩師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謝鶴生又如有所察地收回目光,下了逐客令道:“…最遲不過後日。傩師慢走,不送。”
門在眼前關上。
青年最後關門的動作,可以稱得上匆忙。
傩師終于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
他承認,謝鶴生确實有些本事,差一點點,他的大好前程,就要葬送在對方手裏;但他還是太年輕了,不知人心是比鬼神更可怖的東西。
那茶具,是他從屍體堆裏撿來的,沒有清洗過,就請謝鶴生喝了茶。
從謝鶴生咽下茶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進入了倒計時。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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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則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