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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池縣的青壯年大多數都随着霍不群上了山,但他們一沒武器,二沒糧食,又未經操練,只空有一腔對着自由的渴望,在支撐着他們反抗。
怪不得,會在剎那間潰不成軍。
謝鶴生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們根本不是匪,只是被逼上絕路的普通人。
“咦,老大,這不是昨天撿的那個貴公子麽?”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打斷了謝鶴生的思緒,“咋肩并肩呢?這是啥意思?”
肩并肩…謝鶴生委婉地說:“其實你老大是在監視我。”
“哎我去,不愧是老大!”
霍不群額上青筋突突直跳:“王小伍,叭叭個沒完,還不給我站崗去?”
那年輕人“哦”了一聲,眼睛眨巴眨巴,還在偷偷瞄着謝鶴生。
他還是第一次見京城來的貴人,雖然灰頭土臉了些,但看起來就是和他們不一樣,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謝鶴生也在看他。
王小伍…小伍…
那個老婦人的孫兒,是不是也叫小伍來着?
“你…是不是有個奶奶,大約六十五歲。”
謝鶴生試探着問。
王小伍警惕起來:“你咋知道?”
謝鶴生回憶着老婦人的話語,“你小時候偷偷炖了鄰居家的大鵝,被你爹打掉一顆牙…”
王小伍眼中的警惕,随着謝鶴生的複述越來越詳細,而逐漸轉變為茫然,直到謝鶴生說出那顆牙,王小伍的表情徹底變了,眼淚從他眼眶裏滾下來。
他一下子嚎啕大哭起來,漏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我奶奶…奶奶她…”王小伍問,“她還好嗎?”
謝鶴生想了想,說:“她還好,只是很擔心你,怕你過得不好。”
王小伍哭得更兇了,邊哭邊抽抽噎噎地說:“我爹…徭役時累死了…我娘病死了…我奶奶一個人…我想回家,老大,我想回家啊…”
這裏,又有誰不是有家不能回呢?
王小伍的哭聲,瞬間感染了其他人,一時間,悲傷在城樓蔓延開來。
有人忍不住問:“我娘呢?大人,你有沒有見到我娘,我娘住在…”
“我爹是賣面的,他平時在街口…”
“還有我妹妹!她有沒有想我?我給她折了三十個紙鶴…”
謝鶴生一一回答。
其中有一些人,他那天見過,匆匆一瞥,竭盡全力也只能回憶起點滴細節來。
也只是這只言片語,已足夠這群離家的人回味許久,捱過漫長日夜。
可更多的人,謝鶴生一點印象也沒有。
他只能遺憾地說:“抱歉,我到康池縣不過兩天,就被迷暈扔到了這裏。”
失落在他們臉上生根。
謝鶴生又補充道:“諸位請放心,陛下一定不會不由分說地起兵攻打此地,待把康池縣的真實情況告知陛下,團圓的日子也不遠了。”
衆人皆不相信:“真的會有這一天嗎?換了多少任縣令,一個比一個…我們的日子過不下去了,上面的人又什麽時候看到過?”
謝鶴生認真道:“現在。我看到了,我保證,一定會讓你們和家人團圓。”
相信的人,或許不多,但聽到謝鶴生堅定的語氣,至少在此刻,他們願意相信他的話。
“多謝你,大人,聽了你的話,我心裏安定很多…我的家人還好就好…”</script>
“大人,你一定要做到!我爹娘還在等我回去呢!”
“…”
嘈雜聲中,謝鶴生感到手臂一松。
扭過頭去,霍不群正低着頭,一言不發地給他松綁。
匕首割開了麻繩,謝鶴生開玩笑地問:“首領,不防着我了嗎?”
霍不群搖了搖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是我冒犯了。你剛剛說的那些…不是鄉親們親口告訴你,你是不會知道的。所以,我相信你。”
“大人,我們并不是想生事,實在是被逼無奈,縣裏沒日沒夜地征稅,大家早就活不下去了。”霍不群道,“那天,賈縣令的手下來收稅,我家什麽也沒有了,他們就要把我的妹妹賣給有錢人抵稅,我…一時失手,把那人給打死了。”
在大梁,打死官差是重罪,不僅殺人者要以命相抵,殺人者的親眷也要充為官奴。
而且,這種處罰,是不問殺人緣由的。
“我沒辦法,只能逃命,卻沒想到,鄉親們願意相信我…”霍不群看向城樓上站着的年輕子弟,自責與愧疚沉澱在他眼底,“他們相信我,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帶領大家,更不知道,接下來的路又在哪裏?可能我們早就無路可走了吧。”
謝鶴生眸光微動。
很難想象,這個因為覺得自己辜負了鄉親們信任,而眼泛淚光的年輕男人,會在多年後,給了分崩離析的大梁,最後也最沉重的一擊。
或許是因為,薄奚季不由分說剿滅匪寨的行徑,澆滅了霍不群對朝廷最後的希望。
好在還來得及挽回。
謝鶴生雙手負在身後,示意霍不群和自己一起重新看向那些在城樓站崗的年輕子弟。
“你看到他們節衣縮食,拼盡全力仍無力改變現狀,所以難過,”謝鶴生道,“我看到的,卻是即便在這樣的絕境裏,他們依舊愛戴你、願意追随你。…這就足夠了。”
霍不群吸了吸鼻子,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
“只要有心,路何不寬呢?”
霍不群喃喃重複:“只要有心…路何不寬…”
“既然大家擔心親人,那就用我,去換你們的親人回來。這樣一來,首領便不必再有顧忌。”
霍不群猛地看向謝鶴生,那一瞬間,城樓的火光倒映在他的桃花眼裏,那般明媚,霍不群霎時被晃了神。
他想起,康池縣廣為流傳着,飽受煎熬的百姓向月神哀求,月神便下凡來拯救蒼生的故事。
…他好像,在這個瞬間,看到了月神的模樣。
…
渮陽,太阿宮。
大常侍的腳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匆忙。
“陛下!小謝大人——”他手中攥着來自康池縣的急報,“小謝大人出事了。”
薄奚季卻連頭也沒擡,似乎真的對謝鶴生的事情,失去了全部興趣。
大常侍的手緊了緊,如果薄奚季不在乎,那麽他也沒有資格開口。
好在,薄奚季看完手頭的折子,總算注意到了大常侍:“出什麽事了?”
話到嘴邊,大常侍反倒不知道怎麽開口,将急報遞過去:“陛下,您親自看吧。”
薄奚季接過,展開,這份急報跋涉數百公裏,有些皺皺巴巴,上頭的墨跡,也歪歪扭扭,似乎寫字的人急不可耐,已失了方寸的樣子。
薄奚季迅速浏覽一通,大常侍只見他的眉心越皺越緊,太阿宮的空氣越來越沉——
“呵。”
最後,帝王發出一聲冷笑,将那急報壓在桌面。
那團火氣,也被他一并壓在掌心。
“自作自受。”
縱是照顧薄奚季長大的大常侍,此刻也倍感悚然,眼下閉嘴才是上選,可…
“陛下,事态緊急,小謝大人那裏恐耽誤不得,康池縣令求陛下發兵支援,陛下可要依他所言?”
薄奚季半晌沒有表态。
而是拿起急報,複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燭火就在帝王長久的沉默中斷了一截,幾點星火落在桌上,剎那間就被黑暗吞噬。
環境更暗,薄奚季的蛇瞳微微眯起。
“蕭刈人呢?”
大常侍道:“蕭刈暫未傳訊回來。”
“…”話音落下,薄奚季的唇角忽然揚起一抹弧度,他好似洞察一切,蛇瞳散出淡淡的光,“調三十麟衣使,随孤走一趟。”
大常侍愣在當場:“陛下要親自去康池縣麽?”
薄奚季側目:“怎麽?”
大常侍直呼不敢,又問:“陛下何時出發?”
薄奚季站起,颀長的影子投映在太阿宮冰冷的磚上。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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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二更合一啦,順便問問大家,是比較喜歡這樣二合一,還是分兩章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