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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奚季閉上眼睛——
鼻尖一陣濕意。
謝鶴生與他碰了碰鼻頭,笑容姝麗。
“怎麽,想親我?”
薄奚季:…
他誠實地吞咽了下,說:“沒有。你想多了。”
謝鶴生遺憾地嘆了口氣:“好吧。本來如果你點頭,我就親你了。”
說完他就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擰乾頭發。
那些水都甩在了薄奚季身上,薄奚季悄悄舔了舔,甜的。
他在地上仰天躺了一會,後悔自己怎麽沒有點頭;
然後才起身,跟了上去。
衣服都濕透了,自然不能再獵,兩人并肩回去,被謝恒大肆嘲笑了一番。
謝鶴生用濕漉漉的爪子去撓哥哥咯吱窩。
薄奚季看着他們,也忍不住輕笑起來。
他原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他和謝鶴生,會一直…
——直到年後的某一天,宮裏傳來了急報。
烏贊來犯,連下兩城,文帝驚怒交加,竟然在早朝時吐了口血,當衆倒了下去。
一時間,朝中大亂。
作為三公之一的謝正,自然帶着三個兒子和薄奚季,趕往宮中。
馬車上,謝正搖頭嘆息:“陛下正是鼎盛之年,也不知怎麽…”
謝鶴生悄悄去看薄奚季,那畢竟是他的父親,薄奚季面上沒什麽表情,只轉眸與他對視了眼,又從懷裏摸出個還冒着熱氣的糕點。
謝鶴生接過,在馬車裏快速進食。
到了地方。
謝正先下馬車,兩個哥哥也跟着下馬。
謝鶴生正要跟着下去,薄奚季忽然伸出手,在他唇角一揩。
謝鶴生這才察覺嘴邊有糕點屑,他趕緊抖了抖袖子,整理好衣冠,一邊和薄奚季一道往宮裏走。
迎面先遇到了齊然。
齊然繞開謝恒,拽着謝鶴生就嘀咕:“陛下怕是不好了,這身子…最多也就再撐五六年。”
謝鶴生一驚:“怎麽會突然這麽嚴重?是因為烏贊?”
“哪是因為烏贊,”齊然道,“陛下這些年吃蔔先生煉的丹,早把底子吃壞了…哎,這話我爹可不敢說給陛下聽,你也別跟別人說,要掉腦袋的。”
說着他朝自己脖頸比劃了一下。
謝鶴生連連點頭,又想,傩師…随着文帝日漸老去,驅傩臺愈發如日中天,眼下朝中,已經到了天下萬事都要過問傩師的程度。
但他第一次知道,蔔先生還煉丹給文帝吃。
聽起來就不靠譜。
但既然皇帝迷信,為人臣者,又能說些什麽?
只不過,謝鶴生不由看向薄奚季,薄奚季挑了挑眉,看得出來剛才一直在走神。
謝鶴生無奈聳肩,反正,文帝這些年從未關照過薄奚季,就好像已經忘記了他還有這個兒子;他們進宮也不過是行臣子本分,陪文帝說兩句話,安慰安慰帝王心罷了。
謝鶴生快步走到和薄奚季并肩,嘀咕:“阿季,長樂街新開了糕點鋪子,待會我們去買來吃…”
薄奚季破天荒地沒有回複,謝鶴生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點了點頭:“好。”
進了皇帝寝宮。
文帝躺在床上,面色枯槁,龍袍蓋在身上,像一具乾屍。
文帝的其餘子嗣都在床前,待薄奚季進門,就有随侍關上了門。
驟然,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文帝床頭,點着燈,照亮了他混濁的眼睛。
文帝有四個兒子,太子、慎王、宣王…和薄奚季。
與自己的三個哥哥相比,薄奚季離文帝格外遠,其餘三位皇子都圍在文帝床前,只有薄奚季站在謝鶴生身邊。
他已經比謝鶴生高了一個頭。
謝正站在他們前面,側過臉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話。
過了一會,文帝慢慢開口,他的聲音很沙啞,像灌滿了沙礫:“烏贊來犯…需有人領兵出征…擊退來敵,護我大梁…”
謝鶴生明白過來,文帝特意叫這幾個兒子、和三公一起進宮,是為了找人出征迎敵。
但他話音落下,沒有一個人回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誰又會不知道,一旦帶兵出關,就是以年為計,而在文帝身體日漸衰弱的當下,若帝王突然駕崩,而皇子仍在千裏之外,那麽,毫無疑問,他就會在儲位之争中直接出局!
所以,這些皇子,沒有一個人願意出聲。
文帝的眼神冷了下來,一下一下,敲擊着床頭。
但他的指節瘦如枯木,就好像一棵瀕死的樹,垂下的枝條。
而他的兒子們,早已是獨當一面的年紀了。</script>
自然,也不再把他這個父親,放在心上。
“孤,”文帝道,“真是養了幾個好兒子。”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就在三個兒子身上徘徊,他畢竟還是皇帝,只要他開口,依舊有千斤的重量。
“太子。”
太子脫口而出:“父皇,兒臣此刻領六卿事,恐怕…”
就在這時。
一道冷淡的聲音,打斷了他。
“兒臣願往。”
衆人難以克制地愣住,說話的人,卻不是文帝面前任何一個皇子,而是從始至終,站在角落裏,被他們忽視的人。
太子的臉上露出幾分怨毒,而說話的人無視了這許多目光,仍站在原地,道:“兒臣願往,不平烏贊,誓不還朝。”
文帝的眼裏,多了些光亮,他一改怒容,和藹招手:“你來。”
黑暗中,響起窸窣聲。
薄奚季向文帝床邊走去,謝鶴生拉了他一下,沒有拉住。
文帝審視着他:“好孩子,你當真願意去?”
薄奚季垂下頭,跪在文帝床前:“父皇給予兒臣生命,兒臣自知卑微,更當以死報君。”
他稱文帝為君王,言辭之間,滿是對君主的崇敬。
文帝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都快忘記自己還有這麽個兒子,十五歲的青年正是抽條的時候,薄奚季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弱的少年,他的身形高挑挺拔,眉宇間顯出幾分沉厲來,十分像文帝年輕時。
而那一雙蛇眸,看着自己時,滿是崇拜與懇切。
他迫切地想要得到父皇的垂憐,而這正是文帝想看到的。
文帝大為歡欣,破天荒的主動握住了薄奚季的手:“孤的季兒長大了,能夠獨當一面、替父分憂了。”
又猛地瞪向沉默不語的太子、宣王等皇子:“看看你們的弟弟!再看看你們,膽怯懦弱,哪點像孤?”
太子低下頭,似乎慚愧,可從謝鶴生的角度,卻能看到他唇角的冷笑。
謝鶴生不由再次看向薄奚季,心裏暗暗擔憂。
可他無法阻攔什麽,薄奚季被封為桓王,即刻奔赴邊關。
從皇帝寝宮出來。
謝鶴生快步走在前面,薄奚季在後頭追。
“謝郎,”薄奚季叫他,“等等我。”
謝鶴生腳步不停,一路吭哧吭哧走出十裏地,才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薄奚季險撞在他懷裏:“謝郎,怎麽了?”
謝鶴生氣不打一處來,橫眉冷笑:“我怎麽了?我怎不知道,桓王殿下有這樣的抱負,還要主動帶兵出征。”
“我…”
“陛下當年那樣對你,你還上趕着去邊關,你知道烏贊人多兇險麽?你為什麽不和我們商量一下,你是不是根本沒把我們當自己人?”謝鶴生連珠炮似的質問他,爾後忽然頓了頓,旋即一甩袖子,“算了,你去吧,我不管你了。”
薄奚季看着他半晌,問:“那你會來看我麽?”
謝鶴生愣了愣,怒火把眉頭都燒得蹙起。
“你滾。”他道,“滾去邊關,我才不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