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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锦一口气冲上山门,猛地推开道观的木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之前下山云游的师兄们,个个穿着素净的道袍,看见她撞进来,都愣了愣,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小锦?”守一大师兄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上来。
可小锦看都不看他,矮着身子从人群缝里钻过去,直奔师父的卧房。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里点着素烛,火苗幽幽地跳。
师父就躺在靠窗的那张旧木床上,穿着崭新的道袍,眼睛闭着,胡子还是乱蓬蓬的,像是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用竹杖敲她的脑袋,骂她“小皮猴”。
“师父!”
小锦嗷的一声扑过去,趴在床边,小手去抓师父的手。
那手凉冰冰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暖烘烘的,会攥着她的小手教她画符。
“师父你醒醒!”她摇着师父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道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骗小锦!你说你不走的!你起来呀!”
“师父骗小锦。”
“师父骗小锦!!”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一声声“师父”喊得又尖又哑,听得人心尖都揪成了团。
云正邦随后踉跄着进来,看见床上安安静静的大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亏了云明远扶住他。
老人攥着拐杖,指节发白,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子昂站在门口,鼻子酸得厉害,抬手抹了把脸,越抹眼泪越凶。
他想过去劝,可看着小锦趴在床边哭得直打嗝的样子,喉咙堵得发疼,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几个小师兄围上去,轻声哄着“小师妹别哭了”,想把她拉起来。
“不要!”小锦猛地甩开,身子往前扑了扑,小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哭得直抽气,“小锦心里好难受呀……像被石头压着……师父你回来好不好……”
混乱间,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轻轻碰到了她的鼻子。
是一只布老虎,黄底黑纹,针脚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还缝得有点撇,一看就是师父的手艺。
以前她在山上缠着要布偶,师父就着半旧的黄道袍剪了料子,缝坏了三次才凑出她天天抱着睡觉的那个丑老虎。
而现在这个新老虎肚子圆滚滚的,比那个丑老虎好看多了,而且还带着熟悉的草药香和松烟味,跟师父道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紧接着,那布老虎肚子里传出个熟悉的声音,又沙又亮,带着点惯常的调侃笑意,跟从前蹲在她身边敲她脑袋、逗她“小皮猴”的时候分毫不差:
“哟,是谁家小丫头片子哭鼻子呀?眼泪都快流成小河啦,再哭就要淹到咱们青云观山门啦。”
小锦的哭声猛地停住了。
她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颤巍巍地悬在眼尾,半天都没掉下来。
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丑布老虎,像是怕自己一眨眼,这声音就散了,这老虎也跟着化没了。
她迟疑了好半天,才伸出小小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布老虎软乎乎的鼻子,小声地、试探着叫:“师父?”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裹着哭后的鼻音,还有点藏不住的怕。
怕这是梦,一碰就碎了。
“是我呀。”布老虎晃了晃脑袋,一高一低的耳朵跟着抖了抖,声音还是那副老顽童的调子,“师父当神仙去啦,天上有玉皇大帝管着,规矩可大了,不能随便溜下凡间。要是偷偷跑下来,就得被罚去扫蟠桃园,三百年都扫不完。”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像以前哄她喝苦药汤时的语气:“这只老虎是我变的,留在这儿监督你。看你有没有好好画符,有没有偷偷偷吃供桌上的桂花糕,有没有好好攒功德。你做的每件事,师父都能看见。”
小锦盯着布老虎,黑葡萄似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抽噎了一下,小手轻轻攥住老虎的耳朵晃了晃,小声问:
“那……那师父还回来吗?”
问完她就屏住了呼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等你攒够九百九十九件大功德,脖子上的长生玉亮得像天上的太阳了,师父就来接你。”布老虎的声音慢悠悠的,还带着点故意的严肃,“可得是真心实意帮人的大功德才行,帮老奶奶捡篮子、给山脚下小猫喂饭这种小事可不算数,不能凑数啊。”
“在此之前,师父就藏在这里,天天陪着你。你吃饭,师父看着;你睡觉,师父守着;你去抓坏蛋,师父也跟在你身边。”
小锦盯着布老虎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破涕为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顺着笑起来的脸颊往下滑,她也顾不上擦,连忙把脖子上的长生玉拽出来,用小手小心托着,举得高高的,凑到布老虎眼前,生怕师父看不清楚。
玉牌温润透亮,泛着淡淡的金光,比刚下山的时候亮了好几分,像揣了颗小小的、暖融融的太阳。
“师父你看!小玉玉已经很亮很亮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骄傲,掰着手指头数,“小锦帮谷菱姐姐抓了肩膀上的黑气,帮楼里的叔叔阿姨打散了坏符,还帮好多好多迷路的鬼魂去投胎……已经好多好多功德啦!”
她数着数着,又有点不确定,歪着小脑袋问:“这些……这些算大功德吗?够不够一半啦?”
没等布老虎回答,她又自己用力点头,攥着小拳头认认真真保证:“小锦会好好努力的!很快就攒够九百九十九件!到时候师父一定要来接小锦呀!”
她把布老虎紧紧抱进怀里,脸蛋贴在毛茸茸的老虎脑袋上,轻轻蹭了蹭。
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语气。
师父没走。
师父一直都在。
满屋子的人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抱着只丑布老虎,一脸认真地跟“师父”说话,心里都像堵了团棉花,又酸又软。
云子昂别过脸,快步走到院子里,靠在墙上,捂着嘴无声地掉眼泪。
没人告诉小锦,这只布老虎是师父临终前,熬着最后一口气,亲手缝的。
布老虎里面的东西也是拜托大弟子守一做的人工智能,他把平日里逗她的话、叮嘱她的话,他的性格,他的语气全都录进了AI里,就怕他走了,这小丫头哭起来没人哄得住。
小锦抱着布老虎,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转头对着满屋子的人嘿嘿一笑,小脸上还挂着泪道子,却笑得眉眼弯弯:“你们看!师父不走啦!师父陪着小锦呢!”
众人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一时间屋里屋外,都是压抑的啜泣声。
之后七日,道观设了灵堂,做了整整七天斋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