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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發達不發達,聽天由命罷。”
老兵搖搖頭:
“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謙虛。”
“謙虛過頭,就是矯情了!”
薛仁貴笑笑,沒有接話。
他擡起頭,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
那裏燈火最亮,是天子所在之處。
他想起臨行前妻子柳氏的話:
“夫有高世之才,要須遇時乃發。”
如今,機遇來了,他也抓住了。
接下來,就看命運如何安排了。
夜風吹過,篝火明滅。
遠處,安市城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現。
那将是下一場戰鬥的地方。
将是新的功勳,新的鮮血,新的生死。
但此刻,他只靜靜地坐在篝火旁。
與同袍們一起,享受着這難得的平靜。
明日,又将是一場惡戰。
但今夜,且讓這篝火,溫暖每一個疲憊的身軀。
且讓這月光,照亮每一張年輕的臉龐。
安市城外,月華如水。
唐軍大營,鼾聲四起。
而千裏之外的長安城,太極宮中。
那卷《東蕃論》靜靜地躺在藏書閣的書架上,沐浴着同樣的月光。
等待着他的子孫,一步步走完那十年之約的每一步。
……
貞觀十九年,九月丁卯。
安市城下,秋風已帶肅殺之氣。
自六月駐跸山大捷以來,唐軍乘勝進逼,連下數城。
兵鋒直指這遼東北部最後一座重鎮。
然而,當李世勣的大軍在城前列陣之時,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頑強抵抗。
安市城依山而築,城牆皆以巨石化之。
高約四丈,寬逾兩丈。
城頭雉堞森然,守軍往來如織。
城上懸挂着一面大旗,上書一個“楊”字——
那是安市城守将楊萬春的帥旗。
楊萬春者,高句麗名将也。
素有智勇,深得軍心。
自唐軍北上以來,他日夜加固城防。
儲備糧草,訓練士卒,誓與此城共存亡。
李世勣立馬城下,仰望那高聳的城牆,眉頭微蹙。
“此城險固,非尋常可比。”
他對身邊的李道宗道,“若強攻,恐損折甚衆。”
李道宗點頭:
“然則,不攻又如何?”
“此城不拔,我軍便不敢南下。”
“安市者,蜂腰之門戶也。”
“拔此城,則明年可直取建安、新城。”
“不拔,則前功盡棄。”
李世勣沉吟良久,忽然道:
“傳令下去:城破之日,城中軍民。”
“盡數屠戮,以儆效尤!”
李道宗一怔,欲言又止,終究沒有說什麽。
這道命令,很快便傳入城中。
楊萬春聞之,面色凝重。
他将城中守軍召集起來,宣示此令,然後沉聲道:
“唐軍言,破城之日,屠我軍民。”
“諸君以為,當如何?”
衆将士面面相觑,旋即,有人高聲道:
“既如此,唯有死戰!”
“戰亦死,降亦死,何不死戰以全忠義?”
“對!死戰!死戰!”
呼聲如潮,響徹城頭。
楊萬春望着這些熱血沸騰的将士,心中又是悲壯,又是苦澀。
他緩緩舉起手,示意衆人安靜,然後道:
“諸君既願死戰,某當與諸君同生共死。”
“從今日起,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那一日,安市城中。
誓師之聲,震天動地。
自此之後,守軍殊死抵抗,士氣之盛,前所未有。
九月初,唐軍開始攻城。
火炮齊發,轟擊城牆。
火铳列陣,壓制城頭。
步卒架梯,蟻附而上。
然而,安市城的城牆實在太堅固了。
火炮轟擊數日,只轟出幾道淺淺的裂紋,根本無法動搖其根本。
守軍更是頑強,箭矢如雨。
滾木礌石紛紛而下,唐軍每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
激戰數日,唐軍傷亡漸增。
而城頭守軍的抵抗,卻絲毫不見減弱。
李世勣面色陰沉,望着那巍然屹立的城牆,心中隐隐有些後悔——
那日的話,說得太滿了。
本是想以此威懾守軍,使其不戰自潰。
誰知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必死之心。
九月庚辰,天降寒霜。
遼東之地,入冬向早。
往年九月末方才草枯水凍,今年卻格外寒冷。
不過中旬,已是寒氣砭骨。
唐軍士卒多來自中原、江南,何曾受過這等苦寒?
凍傷者日衆,士氣漸挫。
更嚴重的是後勤。
自遼西至遼東,鐵路雖已修通。
但畢竟裏程有限,最前線仍需牛馬轉運。
而随着戰線拉長,糧草、彈藥、冬衣的補給,愈發困難。
火炮用的火藥,火铳用的鉛彈。
每日消耗巨大,而運輸緩慢,漸漸捉襟見肘。
事實上,由于全面采用武器彈藥裝備。
在沒有鐵路完全供應,且最前線仍采用牛馬運輸的情況下。
彈藥等裝備的運輸,反而在後勤上拖累了唐軍。
九月壬午,李世民親臨城下,視察戰況。
他登上城外一處高坡,舉目望去。
但見安市城巍然屹立,城頭旌旗招展。
守軍仍在往來巡守,士氣不衰。
城下,唐軍營地連綿。
但篝火漸稀,士卒瑟縮,顯然受寒甚重。
他默默看了一會兒,轉身對身邊的李世勣道:
“此城,今年怕是攻不下了。”
李世勣垂首道:
“臣無能,請陛下治罪。”
李世民擺擺手,神色平靜,并無怒意:
“……非卿之過。”
“朕本就沒打算一戰而下。”
“聖祖遺策,原是十年為期,步步為營。”
“今年能取遼東、蓋牟、白岩諸城,已是大勝。”
“安市雖未下,何損于我?”
他頓了頓,又道:
“天氣日寒,草枯水凍,士馬難以久留。”
“再拖下去,恐非但安市不下,反損折更多士卒。”
“朕意已決:班師。”
李世勣一怔:
“陛下,就此退兵,豈不功虧一篑?”
李世民微微一笑:
“功虧一篑?卿且看——”
“朕今年取了遼東、蓋牟、白岩、卑沙十城。”
“徙戶口七萬入中國,斬獲敵首四萬餘級。”
“繳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萬領。”
“這些,難道是假的?”
李世勣恍然,旋即拜伏:
“陛下聖明!臣愚鈍,未能領會陛下深意。”
李世民擺擺手,目光投向那座巍峨的城池,緩緩道:
“傳令:明日,全軍整裝。”
“列陣城下,耀兵而還。”
“朕要讓城中那些人看看,朕不是打不下來,是不想打了。”
九月甲申,天色微明。
安市城外,唐軍大營忽然鼓角齊鳴。
號角之聲,響徹四野。
六萬大軍,盡數出營,列成陣勢。
旌旗蔽日,戈甲如林,緩緩向城下推進。
城頭守軍大驚,急報楊萬春。
楊萬春登城觀望,但見唐軍陣勢嚴整,氣勢如虹。
不由得心中一沉——莫非,今日是總攻?
然而,唐軍并未攻城。
他們只是列陣城下,緩緩行進,繞城一周。
火炮齊鳴,聲震天地。
鐵騎馳騁,煙塵蔽日。
步卒齊聲吶喊,聲如雷鳴。
那陣勢,那氣魄,分明是在炫耀武力。
是在示威,是在告訴城中人:
朕不是打不下來,是不想打了。
楊萬春凝視良久,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轉身,對左右道:
“唐軍要退兵了。”
左右不解:
“退兵?既退兵,何故耀武?”
楊萬春嘆道:
“此所謂‘善戰者不怒,善勝者不争’。”
“唐天子這是在告訴我們:——”
“他若想打,随時可以打下此城。”
“他不打,不是不能,是不願徒耗士卒性命。”
“這是仁義之師,也是威懾之師。”
他沉默片刻,又道:
“傳令:城上将士,不得輕舉妄動。”
“不得放箭,不得挑釁。”
“讓他們走。”
于是,安市城頭,守軍屏息斂跡。
靜默無聲,眼睜睜看着那支龐大的軍隊。
在城下耀武揚威一番之後,緩緩向北退去。
行至城北,李世民忽然勒馬,回望那座巍峨的城池。
他想了想,對身邊的侍從道:
“取百匹缣來。”
侍從不解,卻不敢多問,很快取來百匹上等缣帛。
李世民指着那缣帛,對一名使者道:
“送去城中,交與那守将。”
“就說:朕贊賞他的堅守與忠誠。”
“望他好自為之,善待城中百姓。”
“來日,或許還會相見。”
使者領命,策馬至城下,高聲道:
“大唐天子有賜,贈安市城主缣百匹,以表敬意!”
城上守軍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楊萬春聞報,親自登城,望着城下那使者。
望着那百匹缣帛,心中百感交集。
他沉默良久,終于道:
“開城門,放使者入。”
使者入城,将缣帛交與楊萬春,并将天子之言轉述一遍。
楊萬春聽罷,長嘆一聲,向北而拜,道:
“大唐天子,真仁君也!”
“某雖為敵将,亦感其德。”
“請使者回禀天子:某當守此城,善待百姓。”
“若他日天兵再來,某當獻城以降,不使生靈塗炭。”
使者出城,将楊萬春之言回禀。
李世民聽罷,微微颔首,對左右道:
“……此将可教也,走吧。”
大軍北去,漸行漸遠。
安市城頭,楊萬春久久伫立。
望着那遠去的旌旗,望着那漸漸消失在天際的黑影,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良久,他轉身下城,對左右道:
“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傳令:全城戒備如故,不得松懈。”
左右應諾。
然而,他們都知道。
這一場戰役,已經結束了。
九月庚寅,唐軍行至遼水之濱。
這一日,前方忽然煙塵大起,一隊人馬迎面而來。
為首一人,正是太子。
率東宮僚屬,自長安遠道來迎。
李世民聞報,忽然精神一振,對左右道:
“太子來矣!朕當親迎之!”
言罷,竟不乘車,翻身上馬,揮鞭便馳。
左右大驚,連忙策馬追随。
但天子騎術精湛,縱馬疾馳。
如風一般,瞬間便将衆人抛在身後。
馬蹄翻飛,塵土飛揚。
那一襲明黃的身影,在秋日的原野上飛馳而過。
衣袂飄飄,宛如天神。
有人在後頭追趕不上,氣喘籲籲地對同伴道:
“陛下……陛下騎得好快……”
“太子來了,竟如此急切……”
另一人笑道:
“父子天性,思念所致,自然如此。”
“況且,陛下若真如那些流言所傳。”
“在征遼時受了傷,豈能如此縱馬馳騁?”
衆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數十裏外,太子也遠遠望見了那飛馳而來的身影。
他連忙下馬,跪伏于道旁。
片刻之後,李世民馳至,翻身下馬。
一把扶起太子,端詳良久,笑道:
“……瘦了。”
“一路上辛苦了。”
太子望着父親,見其面色紅潤,精神矍铄。
全無半點傷病之态,心中大定,垂淚道:
“兒臣日夜思念父皇,恨不能随駕出征。”
“今日得見父皇無恙,兒臣……兒臣……”
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好了,好了,莫哭。”
“走,随朕回營,朕細細給你講這一仗的事。”
父子二人,并辔而行,緩緩歸營。
是夜,大帳之中,燈火通明。
李世民将征遼之事,從頭至尾,細細說與太子。
從遼東之捷,說到白岩之戰。
從駐跸山大捷,說到安市之圍。
從薛仁貴單騎陷陣,說到楊萬春堅城固守。
從火器之利,說到鐵路之便。
從聖祖遺策,說到十年之約。
太子聽得入神,時而驚嘆,時而憂懼。
時而撫掌,時而唏噓。
最後,李世民道:
“此番征遼,雖未盡全功,然收獲之大,遠勝損失。”
“十城入我版圖,七萬戶徙入內地,四萬餘級斬獲。”
“五萬匹馬、五萬頭牛、萬領鐵甲,盡入我手。”
“高句麗精銳,幾盡于此。”
“其國中震恐,社會凋敝,國勢大衰。”
“而我軍士卒,戰死者不過兩千,馬匹死者不過八千——”
“以如此微小的代價,換取如此巨大的戰果,朕有何悔?”
太子俯首道:
“父皇聖明神武,兒臣望塵莫及。”
李世民擺擺手,神色卻漸漸鄭重起來:
“然而,朕今日要與你說的,不止這些。”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緩緩道:
“此番征遼,朕從高句麗徙來七萬人口。”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有工匠,有農夫,有讀書人,也有目不識丁者。”
“他們,如今都是大唐的子民了。”
太子道:
“父皇仁慈,不殺而降之,此乃仁政。”
李世民轉過頭,目光深邃如淵。
看着太子,緩緩道:
“仁政?也許吧。”
“可是,你知道朕把他們安置在何處?”
太子一怔,搖了搖頭。
李世民道:
“鐵路工場、軍器監、将作監、礦場……”
“那些需要大量人手的地方。”
“他們要在那裏做工,做很苦的工。”
“一天十二個時辰,有時更久。”
“他們吃的是粗糧,住的是窩棚。”
“稍有懈怠,便是鞭笞。”
“病了,能治則治。”
“治不好,便扔出去,任其自生自滅。”
太子面色漸漸變了,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李世民繼續道:
“朕知道,很多人會死在那裏。”
“會累死,會病死,會餓死。”
“會凍死,會被鞭打致死。”
“可是——”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
“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他們。”
“那些鐵路,就修不了那麽快。”
“那些火炮,就造不了那麽多。”
“那些火铳,就生産不了那麽足。”
“如果沒有他們,我大唐的工業革命,就推進不了這麽迅速。”
太子沉默良久,終于艱難地開口:
“父皇……這……這豈非……豈非有傷天和……”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容中卻帶着一絲苦澀。
一絲無奈,一絲堅定:
“天和?當年聖祖,曾在一卷書中寫過一段話。”
“朕今日念與你聽——”
他走回案前,從一堆文書中翻出一卷泛黃的書冊。
翻到某一頁,緩緩念道:
“‘凡大變革、大進取、大發展之時,必有犧牲。”
“犧牲者,或為将士,或為工匠。”
“或為農夫,或為婦孺。”
“其犧牲也,或血灑疆場,或力竭工坊。”
“或餓死溝壑,或病斃途中。”
“為政者,不可不哀憐之,不可不撫恤之。”
“亦不可因哀憐撫恤而止步不前。”
“何也?不進則退,退則亡。”
“亡則犧牲更巨,犧牲者更衆。”
“故曰:仁者,非婦人之仁。”
“義者,非小義也。’”
他念完,合上書,看着太子。
太子怔怔地站着,面上神情變幻,久久無言。
李世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還年輕,慢慢會懂的。”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完美的仁政。”
“所謂最好的時代,往往也是最壞的時代。”
“工業革命,帶來的是前所未有之富足,也是前所未有之殘酷。”
“那些死在工場裏的人,是犧牲。”
“可若沒有他們的犧牲,就不會有鐵路縱橫、火炮威猛、火器精良的大唐。”
“就不會有遼東十城的戰果,就不會有高句麗精銳盡喪的勝局。”
“就不會有——朕今日站在這裏,與你說話。”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
“将來史家如何寫朕,朕管不了了。”
“他們可以說這是最好的時代,也可以說這是最壞的時代。”
“但朕知道一點——”
他望向帳外,目光穿透黑暗,穿透時間。
仿佛看見了百年、千年之後:
“朕做了該做的事。”
“為了大唐,為了華夏,為了——聖祖鋪好的那條路。”
夜深了。
帳外,寒風呼嘯。
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太子跪伏于地,久久不語。
李世民靜靜地站着,望着那漆黑的夜空。
望着那幾顆稀疏的寒星,心中默默想着:
聖祖,您說的對。
大變革之時,必有犧牲。
願這些犧牲,能換來華夏的萬世太平。
願百年之後,千年之後。
那些活在富足安寧中的人們,偶爾能想起——
曾經有一些人,死在工場裏,死在礦洞中。
死在遼東的寒風裏,用他們的屍骨,鋪成了這條路。
他們無名無姓,無人記得。
但這條路,會記得。
十月辛醜,大軍抵達幽州。
沿途州縣,百姓夾道歡迎。
箪食壺漿,争相犒軍。
那些從遼東徙來的高句麗人,夾雜在隊伍之中。
望着這陌生的土地,望着這些陌生的面孔,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命運。
他們只知道,從今往後,再也回不去家鄉了。
十一月丁卯,天子還京。
長安城中,萬人空巷,争睹天顏。
太極宮中,群臣朝賀,山呼萬歲。
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接受百官朝拜,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
然而,他的目光。
卻不時飄向窗外,飄向那遙遠的東北方向。
那裏,有他攻下的十座城。
有他徙來的七萬人,有他消滅的十幾萬敵軍,有他埋下的那顆種子。
那顆種子,會慢慢生根發芽,會長成參天大樹。
會在某一天,徹底改變那片土地的面貌。
他相信。
夜深了,兩儀殿中,燭火搖曳。
李世民獨坐禦案之前,面前攤着一卷地圖——
那是新繪制的遼東形勢圖。
圖上,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岩、卑沙、麥谷、銀山、後黃,十座城的名字。
被朱筆圈出,鮮豔奪目。
他凝視良久,提起筆。
在圖的空白處,緩緩寫下幾行字:
“貞觀十九年征遼,取十城。”
“徙七萬戶,斬首四萬餘級。”
“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萬領。”
“士卒死者,千九百餘人。”
“馬死者,八千餘匹。”
“雖未克安市,然戰果之巨,遠勝損失。”
“高句麗精銳盡喪,國勢大衰,遼東之地,已入我手。”
“待來年,再圖進取。”
他擱下筆,長舒一口氣。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殿前的漢白玉階上。
灑在那株老梅樹上,灑在這座古老而年輕的宮城裏。
遠處,隐約傳來更鼓之聲:
咚——咚——咚——
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棂。
一股冷風撲面而來,帶着梅花的清香。
帶着冬夜的寒意,也帶着——
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遼東方向的氣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
“十年之約,還有九年。”
“聖祖,您在天上看着吧。”
“您的子孫,不會讓您失望的。”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照着。
照着這座宮城,照着這座帝都,照着這個正在發生巨變的時代。
最好的時代。
也是最壞的時代。
但無論如何,這是他的時代。
是大唐的時代。
是——貞觀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