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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李璟川走進會場時,她知道自己這個算盤打錯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裝,比之前見到時更正式幾分,但未系領帶,襯衫領口随意地敞着,在莊重中保留了一絲随性。
他一進門,目光便不着痕跡地掃過全場,在舒榆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各位老師,這位是市裏的李璟川市長。”老陳熱情地介紹,“李市長對我們小鎮的文化發展非常關心,今天特地來參加我們的座談會。”
李璟川在掌聲中微微欠身,笑容溫和:“叫我璟川就好,在座的各位都是藝術家,我今天是來學習的。”
他的開場白謙遜得體,很快贏得了在場老藝術家的好感。
舒榆低頭翻看會議資料,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已經在她斜前方的位置坐下。
會議開始後,幾位本地老藝人先後發言,談論着傳統手藝的傳承困境。
舒榆注意到,那位以制作油紙傘聞名的周老先生,在發言時特意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帶着老一輩藝人對外來現代藝術的不解和審視。
舒榆能理解,藝術這種東西就是會帶着某種偏見。
輪到李璟川發言時,雨恰好停了。
一束陽光透過雲層,斜斜地照進禮堂。
“剛才聽了各位老師的發言,我很有感觸。”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傳統文化是我們的根,但根要生長,需要新的養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麽有些傳統會消失,而有些卻能歷久彌新?或許關鍵在于,它們能否與當代人的生活産生共鳴。”
舒榆翻動資料的手指停了下來。
這正是她一直在探索的方向,如何讓古老的藝術語言,說出當代人的心聲。
“藝術不該有圍牆。”李璟川繼續說道,“傳統的油紙傘可以承載現代的設計,古老的戲文可以講述今天的故事。就像我們漓江的水,千百年來奔流不息,卻始終能映照出每一片雲的形狀。”
這番話,幾乎道出了舒榆一直以來堅持的藝術理念。
她不由自主地擡起頭,恰好對上李璟川轉過來的目光。
他的眼神深邃依舊,卻多了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政客的算計,不是男人的試探,而是一種真正的理解與共鳴。
“真正的藝術,應該像水一樣。”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禮堂裏格外清晰,“既有源遠流長的傳承,又能随物賦形,映照當下。”
這句話,讓舒榆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自己那幅未完成的《雨巷》,不正是想表達這樣的意境嗎?
座談會結束後,當地媒體的記者立刻圍住了李璟川。
舒榆本想悄悄離開,卻被周老先生攔住了去路。
“舒老師,”老先生的語氣比之前溫和了許多,“剛才李市長說的那些話,讓我想通了一些事,我們這些老手藝,确實不能總是固步自封。”
舒榆有些意外:“周老先生言重了。”
“不,我是認真的。”周老先生擺擺手,“你那幅《雨巷》,我前兩天在陳站長那裏看過照片,起初我覺得太過朦胧,不夠寫實,但現在想想,雨中的老街,不就該是這種朦胧的美嗎?”
這時,另外幾位老藝人也圍了過來,紛紛表達對舒榆畫作的新理解。
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讓舒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擡眼望向人群中的李璟川,他正從容地回答着記者提問,偶爾點頭,偶爾微笑,舉手投足間盡是從容。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他忽然轉頭,隔着人群對她微微一笑。
那一刻,舒榆忽然明白了什麽。
李璟川沒有直接向她示好,沒有強行介入她的生活,而是用這種更高級的方式,理解她的藝術,支持她的理念,甚至為她在這個原本有些隔閡的環境中,開辟出一片被理解和認可的空間。
這是一種無形的圍城,溫柔,卻難以突破。
三天後的一個下午,舒榆收到文化站發來的座談會紀要。
她本來只是随意翻閱,直到看見李璟川發言稿中的一段引用:
“藝術的意義,不在于震撼人心,而在于輕輕觸碰內心某個柔軟的地方。”
這句話,正是她在第一次沙龍上說過的原話。一字不差。
窗外,雨後的漓江泛起粼粼波光。舒榆握着那份紀要,久久沒有放下。
李璟川這座圍城,不僅包圍了她的生活,更開始觸及她內心最珍視的藝術理念。
而最讓她心驚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在猶豫。
畫架上的《雨巷》還在等着她完成。
舒榆拿起畫筆,在空白的右下角,輕輕勾勒出一個撐傘人的輪廓——朦胧,卻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