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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寫下秘密:我們也寫個願望進去,過幾年看看
鐵盒的內部比想象中乾燥,襯着一層泛黃脆弱的舊報紙。
裏面沒有太多東西,只有幾顆早已失去光澤的玻璃彈珠,一枚鏽蝕的少先隊徽章,以及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已有些毛糙的紙條。
李璟川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紙條,在舒榆好奇的目光下,緩緩展開。
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是藍墨水的,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略顯稚拙卻一筆一劃極為認真的筆觸:
「我要成為比爸爸和哥哥都厲害的人。」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但舒榆瞬間就明白了,這是身邊這個男人,在十歲出頭的年紀,埋藏于此的心願。
她擡頭看他,眼神複雜,有驚訝,有恍然,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原來他那樣沉穩持重的性子背後,也藏着這樣一份近乎執拗的、屬于少年人的好強與期許。
李璟川凝視着那張紙條,目光深邃,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那個曾在此處埋下心事的自己。
片刻後,他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輕聲說:“現在看來,這願望,或許算是實現了一半。”
他沒有具體解釋是哪一半,但舒榆能懂。
他走到了足夠高的位置,足以讓許多人仰望,但厲害的定義,早已不再是少年時那般單純和絕對。
他将那張承載着過往野心的紙條輕輕放回鐵盒,然後側頭看向舒榆,眼底漾開一種溫暖而嶄新的光芒,提議道:“不如,我們也寫個願望放進去?過幾年,再一起回來看看,實現了沒有。”
這個提議帶着一種奇妙的儀式感和對未來的篤定承諾。
舒榆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期待和那份将她牢牢納入未來的堅定,心尖像是被溫泉淌過,暖意融融。
那些沉重的過往,在這一刻,似乎真的被這棵老樹、被身邊這個人,溫柔地托住了,并且指向了一個可以期待的未來。
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迎着他溫柔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唇角揚起,露出一個清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好。”
——
從老槐樹下歸來,那跨越時空的奇妙交彙與鐵盒中塵封的願望,像一陣溫和的風,輕輕吹散了舒榆心中盤踞多年的、最厚重的陰霾之一。
她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向身旁專注開車的李璟川,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璟川,我想去看看爺爺奶奶。”
李璟川聞言,側目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清澈,雖然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不再是往日提起爺爺時那種幾乎要将她壓垮的沉重與閃躲。
李璟川什麽也沒問,只是沉穩地點了點頭,應道:“好,我們明天就去。”
他的回應簡單乾脆,沒有過多的安慰,卻給了她最堅實的力量。
翌日,天氣依舊晴好,陽光卻仿佛收斂了鋒芒,變得溫和而寧靜。
車子駛向郊外的墓園,越靠近,周遭便越發靜谧,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
墓園坐落在半山腰,蒼松翠柏掩映,一排排整齊的墓碑靜默地矗立在陽光下,仿佛沉眠的衛士。
空氣中彌漫着青草、泥土和淡淡香火混合的氣息,一種天然的肅穆感彌漫開來。
李璟川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一束提前準備好的白色菊花,花瓣上還帶着晶瑩的露珠。
他走到舒榆身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舒榆的指尖有些涼,他沒有握緊,只是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着,傳遞着無聲的支持。
他們沿着乾淨的石板小徑緩緩上行。
舒榆的目光有些游離,腳步也帶着些許遲疑,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李璟川配合着她的步伐,不催促,也不多言,只是安靜地陪在她身側,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終于,在一個并不起眼的角落,舒榆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前方一塊灰黑色的墓碑上。
墓碑上刻着爺爺奶奶的名字,還有兩張小小的、已經有些褪色的瓷像。
瓷像裏的老人,面容慈祥,帶着舒榆記憶中永遠不變的溫和笑容。
舒榆站在原地,仿佛被釘住了,只是靜靜地看着,看了很久。
陽光透過松柏的縫隙,在墓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她微微顫抖的眼睫。
李璟川松開了她的手,将那束清新的白菊遞到她手中。
她接過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氣,才邁開腳步,獨自一人,慢慢地走到墓碑前。
舒榆彎下腰,極其鄭重地,将花束輕輕放在墓前,白色的花瓣襯着灰暗的碑石,顯得格外純潔、哀婉。
然後,她就那麽站着,低着頭,凝視着爺爺奶奶的照片,久久地沉默。
山間的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嘆息,又像是低語,李璟川站在她身後約一步之遙的地方,同樣沉默着,目光沉靜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将自己融入背景,給予她絕對的空間,卻又确保她一回首就能看到自己的存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墓園裏只有風聲和偶爾遙遠的鳥鳴。
舒榆的內心,遠不如她外表看起來這般平靜。
千頭萬緒,無數的話語堵在喉嚨口,酸甜苦辣各種滋味翻湧而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爺爺奶奶,我來了。
對不起,這麽久才來看你們。
我好想你們。
你們在那邊過得好嗎?
無數個開場白在腦海中盤旋,最終,她只是用極輕極輕的、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喚了一聲:“爺爺奶奶……”
這一聲呼喚,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情感的閘門。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崩潰,而是用力眨了眨眼,倔強地不讓淚水落下,仿佛不想讓爺爺看到她難過。
“爺爺,”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雖然依舊帶着濃重的鼻音和哽咽,卻努力保持着語句的連貫,“對不起,這麽多年,都沒敢來看您,是我不好。”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仿佛在積攢力量。
“那時候,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好怕。”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訴說,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情感的碎片,“我不是故意的爺爺,我沒想過會那樣…我沒想過會害您…”
積壓了十幾年的愧疚,終于在這個最該傾聽的人面前,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奶奶…奶奶後來也走了…他們都怪我…我也怪我自己…”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肩膀微微聳動,但依舊堅持說着,“我…我一個人跑出去了…去了很遠的地方…畫了很多畫…我記着您的話,沒放棄…”
爺爺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也是家裏唯一支持舒榆學藝術的人。
她想跟爺爺說,她沒有放棄,依然繼承着她的遺志。
她絮絮地說着,說她在異國他鄉的掙紮,說她對故土的思念,說那些獨自咽下的委屈和無人分享的喜悅。
這一刻的舒榆不再是那個被恐懼和自責困住的小女孩,而是在向最親的人彙報她跌跌撞撞卻從未放棄的成長。
最後,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然後又重新揚起,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羞澀、堅定與如釋重負的溫柔語氣,輕輕地說:
“爺爺,我好像,遇到一個很好的人。”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回頭,但李璟川站在她身後,清晰地聽到了。
他的心髒像是被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泛起一陣溫熱的漣漪。
李璟川依舊沉默着,只是那看向她背影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而專注,帶着一種無聲的承諾。
舒榆說完這句話,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緩緩直起身。
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仿佛在完成一場遲到太久的告別儀式。
當她終于轉過身,看向李璟川時,眼圈依舊是紅的,臉上還帶着淚痕,但那雙眼睛,卻像是被雨水洗過的晴空,清澈、明亮,少了許多長期萦繞其中的陰郁。
李璟川朝她伸出手,她沒有絲毫猶豫,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牢牢地包裹住她的微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