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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穿着剪裁利落的香槟色絲質襯衫和同色系西裝褲,身姿優雅,脖頸間佩戴着一條設計簡約卻價值不菲的珍珠項鏈。
妝容精致得體,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茍的低髻,整個人散發着一種養尊處優、久居人上的從容氣度,以及一種不動聲色的、帶着審視意味的壓迫感。
女人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舒榆身上,那目光像是精準的測量儀,從她精心打扮的鵝黃色毛衣裙,到她臉上未褪盡的些許驚喜笑意,再到她因意外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緩慢而仔細地掃過,不帶什麽情緒,卻讓舒榆瞬間感到一種無所遁形的不安。
空氣仿佛在開門的一剎那凝固了。
樓道裏柔和的燈光灑下來,将兩個女人一裏一外、一驚喜一沉靜的身影勾勒得清晰無比。
舒榆臉上的笑容僵住,然後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措手不及的茫然和一絲悄然升起的警惕。她握着門把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尖微微發涼。
女人看着舒榆瞬間變化的臉色,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但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禮貌,“請問,這裏是李璟川的住處嗎?”
門外站着的女人直接喚出“李璟川”的名字,那不帶任何職銜與敬稱的熟稔口吻,讓舒榆心頭剛剛升騰起的、準備迎接李璟川的喜悅泡泡,無聲地碎裂了幾個。
她壓下心頭那絲微妙的不适,維持着基本的禮貌,回答道:“是。”
女人聞言,目光依舊平和,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從容,自然而然地提出:“我可以進去等他嗎?”
舒榆能感覺到,面前的女人周身并無惡意,甚至那優雅沉穩的氣場中,隐隐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友善。
她遲疑一瞬,側身讓開:“請進。”
女人微微颔首,步履從容地踏入玄關。
她的目光像是帶着精确的刻度尺,不着痕跡地掠過鞋櫃上擺放的、舒榆前兩天剛插好的那束淡紫色洋桔梗,掠過客廳角落裏那架她偶爾用來尋找靈感的電子鋼琴,地上鋪滿的羊毛地毯,最終落在陽臺上幾盆長勢喜人的綠植上,那是李璟川按她的喜好添置的。
女人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與了然,那神情并非挑剔,更像是一種“果然變了模樣”的确認。
這細微的反應,像一根纖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舒榆的心。
她是不是非常熟悉這裏以前的模樣?一個關于“前女友”或“過往重要女性”的猜測不受控制地浮現,讓她心裏莫名地有些發悶,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住了。
然而,女人并未有任何逾矩的舉動,她徑直走到沙發邊,姿态優雅地在靠近單人位的另一頭坐下,将手中一個質感極佳的皮質文件袋輕輕放在身側。
見舒榆還像棵小白楊似的站在原地,她甚至擡了擡手,語氣溫和卻自帶一種主人家般的自然随意:“別站着,坐吧,璟川應該還得一會兒吧。”
相較之下,舒榆反而覺得自己這個正牌女友,此刻倒更像是個拘謹的、等待主人發話的客人。
在女人眼中,這個女孩無疑是漂亮的,有種山間清泉般的冷冽氣質,鵝黃色的毛衣裙子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眼乾淨,是那種讓人看着很舒服、甚至心生好感的相貌。
只是,或許是因為年紀尚輕,或許是因為自己的突然造訪,女孩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隐隐帶着一絲未能完全掩藏的戒備和打量,像一只誤入陌生領地、努力維持鎮定卻依舊豎起耳朵的警惕小獸。
兩人各自占據長沙發的一端,一時無話。
舒榆随手拿起一本擱在茶幾上的藝術畫冊,指尖翻動書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眼角的餘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對面;女人則從文件袋裏取出幾頁似乎是案件摘要的紙張,垂眸安靜閱讀,專注的側臉線條優美而乾練。
客廳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彼此清淺的呼吸,氣氛微妙地平衡在陌生與等待之間,空氣裏仿佛有無形的絲線在輕輕拉扯。
直到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清晰傳來,那熟悉的轉動聲讓舒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緊接着,門被推開。
沙發上的兩個女人幾乎同時擡起頭,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身。
李璟川提着公文包走進門,玄關的光線在他挺拔的身形上投下陰影。
他顯然也沒料到家裏會是這般光景。目光先是本能地、快速地落在舒榆身上,将她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确認她無恙且打扮得格外明麗動人後,眼底掠過一絲暖意,然後才轉向另一位不速之客。
當看清來人時,他臉上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随即放下公文包,幾步走到舒榆身邊,姿态自然地流露出維護之意,才對着對面的女人開口,語氣帶着确認般的疑問:
“嫂子?你怎麽這個時間過來了?”
嫂子?
舒榆怔住了,腦子裏因為這兩個字有瞬間的空白。她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被稱為“嫂子”的女人,之前所有的猜測和悶氣,仿佛被這兩個字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洩了氣,只剩下懵然。
明苒——李璟川親哥哥李致言的妻子,江市法律界赫赫有名的金牌律師,此刻臉上終于露出了進門後的第一個真切笑容,那笑容讓她原本略顯清冷的面容瞬間柔和了許多,眼角微微上揚,帶着幾分洞悉一切的玩味。
她的目光在李璟川下意識護着舒榆的姿态上停留一瞬,又在舒榆那身明顯是精心準備過赴約的鵝黃色裙子上掠過,語氣帶着幾分了然的笑意:“你哥給你打電話沒打通,估計你又忙得沒看手機,他想叫你吃飯,我正好在附近見完客戶,就上來等你,他那邊還有個實驗收尾,馬上完事就過來。”
李璟川這才恍然,摸出手機一看,果然有幾個未接來電。
他側首,對身邊還有些懵然、臉頰微紅的舒榆溫聲介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燦燦,這是我嫂子,明苒。”
随即又看向明苒,清晰地宣告,“嫂子,這是舒榆,我女朋友。”
明苒笑容加深,眼波流轉間帶着善意的揶揄,目光在舒榆那身鵝黃色裙裝上打了個轉:“我知道。”
她這三個字說得意味深長,尾音微微拖長,“看來,我來的好像不是時候,打擾你們約會了?”
李璟川立刻想起之前自己為了哄舒榆,曾向哥哥李致言求助的窘事,哥哥知道了,嫂子自然也會知道。
他面上難得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尴尬,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耳根隐隐發熱,“嫂子……”
他帶着點無奈的口氣,算是默認。
這番帶着家庭內部調侃的互動,夾雜着“約會”、“打擾”這樣的字眼,反倒讓舒榆更加雲裏霧裏,之前心裏那點小小的敵意和醋意,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好奇和一點點被調侃後的羞赧,白皙的臉頰染上緋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李璟川見她還在發愣,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低聲提醒,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鼓勵和親昵:“燦燦,叫人。”
舒榆正處于一種信息過載的狀态,臉頰發燙,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帶着點懵懂和緊張脫口而出:“嫂子好。”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反應過來這稱呼似乎太過自來熟和親密了,臉頰唰地一下更紅了,連忙擺手,聲音都急得有些結巴:“不是,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想解釋自己只是順着李璟川的關系叫了,并無冒犯之意。
明苒卻被她這急于解釋、臉紅無措的反應徹底逗樂了,笑聲清脆悅耳,帶着長輩般的寬容和明顯的促狹:“沒關系,早叫晚叫都一樣,這聲‘嫂子’,我聽着很受用。”
她話裏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就在這時,門口再次傳來動靜,一個略帶抱怨卻充滿活力的爽朗男聲由遠及近:“阿川,你們這門禁是越來越森嚴了,盤問了我足足五分鐘!我就幾個月沒來,他們就不認得我這英俊的臉了?”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帶着室外的微涼氣息走了進來。
來人看起來比李璟川年長幾歲,身形同樣高大挺拔,穿着休閑的卡其色長褲和一件質地柔軟的深藍色針織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的面容與李璟川有幾分相似,卻更顯溫和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明亮帶着笑意,顯得書卷氣十足,但那眉宇間飛揚的神采和略顯随性不羁的姿态,又奇異地融合了一種未曾褪盡的少年感。
這便是李璟川的哥哥,江大的物理教授的李致言。
李致言一進門,目光便精準地鎖定了明苒,極其自然地走過去,手臂熟稔地環上她的腰肢,将人往自己懷裏帶了帶,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引得明苒嬌嗔地拍了他一下,親密姿态不言而喻。
他這才注意到弟弟身邊站着的、面生卻十分亮眼的女孩,眼神裏帶着溫和的探究,笑道:“阿川,這位是?不介紹一下?”
李璟川再次擔當起介紹人,手臂輕輕攬住舒榆的肩膀,語氣裏帶着清晰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哥,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舒榆。”
他特意加重了“女朋友”三個字。
李致言的目光在弟弟那護食般的動作和舒榆微紅的臉上轉了轉,臉上露出一個了然又熱情的笑容,話語爽快直接:“舒榆?久仰大名啊!可算是見到真人了!”
他語氣誇張,卻充滿善意。
舒榆又被這話弄得一愣,久仰大名?李璟川到底在他家裏人面前提過她多少次?細節到了什麽程度?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溫度再次飙升,求助似的悄悄拽了拽李璟川的衣角。
李璟川感受到她的小動作,眼底笑意更深,對自家哥哥那副“我什麽都懂”的樣子有些無奈,岔開話題:“你倆沒事突然跑來我這乾嘛?就為了蹭頓飯?”
李致言依舊摟着明苒,理直氣壯地笑道:“不然呢?好久沒家庭聚餐了,找你一起吃個飯呗,你嫂子今天剛打贏了個大案子,正好慶祝一下。”
李璟川聞言,倒是從善如流,這個巧合正好解了他原本的安排,也讓他想讓自己珍視的人被家人認可:“正好,我定了一家新開的私房菜館,本來打算帶舒榆去嘗嘗的,一起吧。”
李致言挑眉,笑容更盛,帶着點戲谑:“行啊,沾沾你的光,也讓我們品鑒一下,我們李市長的眼光,到底有多挑剔和精準。”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舒榆,成功讓剛剛降溫的女孩再次紅了耳尖。
明苒笑着輕輕肘擊了一下丈夫,示意他适可而止,然後對舒榆溫和地說:“別介意,他這人就這樣,那家私房菜我聽說過,味道很不錯,我們有口福了。”
四人一行出門,原本計劃的二人約會變成了熱鬧的家庭小聚,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溫馨又略帶調侃的輕松氛圍。
舒榆走在李璟川身邊,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與家人相處時截然不同的松弛感,之前所有的忐忑和猜測,都化為了一種暖融融的、被接納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