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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黃河不識我,此水曾識君
從鹿角島到東營,坐了兩天的車。
海的氣味是被一點點剝離的,最開始是鹹腥味裏混入了塵土,然後是青草,最後,連空氣裏的濕潤都變得稀薄,只剩下北方春天乾燥的風,刮在臉上有些發緊。
當車子最終停在黃河入海口的觀景臺時,姜魚推開車門,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渾濁,土黃色的水,挾裹着億萬噸泥沙,浩浩蕩蕩地向前奔流。它不像河,更像一條剛剛蘇醒、正在舒展筋骨的巨龍,每一片鱗甲都閃爍着大地的顏色。
而在極遠處,這條土黃色的龍一頭紮進了無垠的蔚藍裏,黃與藍泾渭分明,像一場曠日持久的對峙。
姜魚的感知裏,那條分界線正散發着極為厚重的橙黃色光芒,古老、密集,比太湖更深沉,帶着一種被時光與泥沙反複沖刷過的質感。
“走吧。”滄溟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他沒有多看那壯闊的奇景,徑直走向入海口邊緣的一片灘塗,他脫了鞋,赤腳踩在濕潤的泥沙上,緩緩走到水邊,彎下腰,将手伸進了那片土黃色的河水裏。
水是涼的,帶着沙粒的觸感。
他閉上眼,安靜地站了很久,像一尊融入風景的雕塑。
再睜開時,他側過頭看向姜魚,聲音很輕,混在單調的河水沖刷聲裏,聽着有些不真切。
“這裏的水,還記得我。”
姜魚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在這裏……送過他們。”
滄溟收回手,看着沾染的黃泥,“一支海族部落從這裏進入內陸,我看着他們彙入黃河。水裏的記憶,還留着那時候的離別。”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從不遠處的蘆葦蕩裏站了起來,像是早就在那兒了,是珩。
他在這裏已經待了三個多星期,皮膚曬得更黑了,眼神卻亮得驚人。他走到滄溟面前,開門見山:“你感覺到了,這裏的錨點,在呼喚。”
滄溟點了下頭。
“它是所有錨點裏最老的一個,也保存得最完整。”
珩的語氣嚴肅起來,“但它被埋在入海口的淤泥的位置也在變,極難定位。”
珩帶他們去見了一位本地向導,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瘦男人,大家都叫他“泥腿子叔”。
這裏的“趕河”,和趕海是兩個世界。沒有礁石,只有一望無際的黃色淤泥灘塗,深及膝蓋,一腳踩進去,需要極大的力氣和平衡感才能拔出來。
泥腿子叔給姜魚做示範,他用一種特制的、帶着長柄的鐵鈎,憑着經驗往泥裏一探、一鈎,再猛地發力,就帶出一只巴掌大的河蟹。
姜魚學着樣子,第一次嘗試,右腳剛踩進去,整個人就失去了平衡,小腿瞬間被黏稠的黃泥牢牢吸住。
她正用力想把腿拔出來,滄溟已經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手上稍一用力,就把她連人帶腿從泥裏拽了出來。
站穩時,兩人手上都沾滿了黃泥,他的手很穩,讓她莫名安心。
就在這時,岸上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話音帶刺。
“黃河口,不歡迎不懂規矩的外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