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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粉來了,這比看趕海還解壓,純手藝人永遠值得尊敬!”
後臺在線人數短短二十分鐘沖上八萬,關注度一跳幾百地漲。
但全場看得最投入的,是蹲在工棚角落的滄溟。
木屑飛了滿地,有幾片彈到他的衣角和銀發上,他也沒在意。他看着一根完整的圓木在阿桑的斧頭和長刨下,慢慢變成兩條平整光滑的方料,随後站起身,走到剛開好的木料旁。
他伸出手,順着削平的切面緩緩摸過去。
“你砍了三百六十四刀。”
滄溟擡眼看阿桑,“每一刀削掉的厚度,都在一個固定的限度裏。兩邊的誤差,不到半個毫米。”
阿桑拿衣角擦了擦額頭的汗,先是愣住,随後哈哈大笑:“我爺爺那輩人連什麽叫毫米都不知道!哥們,這是手裏的活兒,砍得多了,哪塊木頭吃力,哪塊順紋,裏頭都有感覺。”
他把一根輕巧的鑿子拿起來,往滄溟面前遞了遞:“手癢了?開個榫眼試試?”
姜魚剛好把鏡頭切到近景,就看見滄溟真把鑿子接了過去。
滄溟在海裏是降維打擊般的存在,不用看不用算,伸手就能把最深處的極品大貨精準抓上來。可面對一片乾乾淨淨、沒有水流引導的木頭,他拿着鐵鑿和木槌,顯出了少見的生澀。
他學着阿桑的姿勢,把鑿子定在木料一端,右手木槌砸了下去。
咚。
力氣大了,木屑直接裂開一大片,原本該規矩的長方形孔洞,邊緣被砸出一窩細碎的岔口,歪了。
四周圍觀的手藝人沒忍住,善意地哄笑出聲。姜魚看着他站在原地,默默把木槌拿起來看了看,又看看砸壞的木口,也有些忍俊不禁。
她走過去,伸手替他拂掉袖口沾着的一截刨花:“這裏是陸地,你的力氣,得給手腕上的準頭讓路。”
滄溟沒反駁,他把壞掉的那塊斜口用鑿刀輕微修去,換了下一段全新的位置。
再次舉起木槌。第二下,依舊有些不平。
第三下,他明顯收斂了習慣性的巨力,開始模仿阿桑發力時的頓挫。
到第五個孔洞時,随着最後一槌落下,木屑輕輕剝離,一個四方四正、內壁平滑的榫眼赫然成型。
阿桑走過來看了半天,伸手在裏面摳了兩下,狠狠驚嘆了一聲:“哥們,你以前學過吧?這第五個眼,就算是我帶了三年的徒弟,也沒法鑿得這麽乾淨!你這學東西的速度太吓人了。”
滄溟沒接話,他放下木槌,看着自己右手指節上留下的一道泛紅壓痕,這種“用雙手學會人類手藝”的充實感,對他來說,比撈上一整船的上古文物更沉靜。
一天的工作結束,新料全部開好,整整齊齊碼在橋頭,等着明天組裝。
天色沉下來,整座侗寨被山間彌漫的藍黑夜幕包裹。燈火從吊腳樓的窗戶裏一圈圈亮起,白天安靜的鼓樓廣場,漸漸聚滿了滿身汗味、卻神采奕奕的村人。
不知誰提來了幾壺酽酽的米酒,大夥兒索性就着地坪的臺階席地而坐。
姜魚關掉連軸轉了一天的設備,長長舒了口氣。山裏的夜風涼意極重,吹了這一身的微汗,讓人有些瑟縮。
這時,阿桑清了清嗓子,坐在紅木臺階上說:“大家今天乾得順,把阿公們叫上,來一段大歌吧,好些日子沒正經在樓底下了。”
不需要話筒,不需要伴奏,甚至沒人站出來數拍子。
坐在前排的三位白發老奶奶,微微閉上眼,嘴唇一動,一串極高、極亮,如同高山飛瀑般的領唱女聲破空而出。
緊接着,身後的年輕男女同時開口。
多聲部的和聲如同江河彙聚,瞬間在十幾丈高的木制鼓樓下方席卷開來。高音區清冽如山泉拍石,低音區深沉如風穿密林,中間聲部像無數絲線錯綜穿梭。
整個封密而空曠的木結構建築,成了世間最好的音響。木頭在共振,聲音像是一股厚重的海浪,把廣場上的每一個靈魂都穩穩托了起來。
那不是表演,那是整座山川在人類的胸腔裏呼吸。
滄溟站在臺階最邊緣,他立在那兒。
目光定定望着鼓樓屋頂在黑夜中投下的巨大陰影,随着歌聲起伏,他的呼吸開始變緩、變沉。在千百年被封印的孤獨裏,他聽過海嘯撞擊岩石的轟鳴,聽過深海鯨群的悲啼,可人類這樣合力放出的純粹聲響,依然精準地砸開了他的心口。
姜魚偏過頭,借着屋檐漏下的黃暈燈光,看清了他的神情。
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睛裏,此刻映着火光,透出少見的濕意。這種神情她見過一次——在北方,黃河水奔騰翻滾的壺口瀑布邊,聽到船夫們嘶吼着號子的時候。
那一瞬間,高高在上的海神,落進了人間最熱烈的塵土裏。
姜魚什麽都沒問,她只是把手背到身後,在夜風的涼意裏,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下一秒,她的手被反向握住。
他依舊望着前方唱歌的人群,沒有回頭,只是用拇指輕輕壓了壓她的指縫。在木樓轟鳴的歌聲裏,牽着她,站得極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