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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魚被幾個熱情的哈尼族大姐拉着換上了勞作的衣服。她沒推辭,挽起袖子和褲腿,跟着人群下了田。
腳踩進泥水的那一瞬,滑膩、微涼,姜魚彎下腰,兩指捏着青綠色的秧苗,穩穩地按進泥裏。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在鹿角島趕海的日子。翻開礁石,把手伸進海沙裏摸索,也是這樣的溫度,這樣的觸感。不管是海還是山,水和泥土給人的感覺,原來都是相通的。
旁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姜魚直起腰,轉頭看去,差點沒繃住笑。
滄溟也下田了,他穿着借來的粗布衣褲,銀發随便紮在腦後,正拿着一把秧苗,面無表情地往泥裏插。
他的動作精準,每一株秧苗插下去,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旁邊的大姐豎起大拇指,用方言叽裏咕嚕說了一長串。
苗小禾在田埂上笑得直不起腰,大聲翻譯:“大姐說,你插得比她那乾了十年農活的兒子還齊整!”
滄溟擡頭,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剛才站在田邊觀察過了。行距二十五厘米,株距十五厘米,這樣長出來才不會互相遮擋。”
大姐雖然聽不懂他具體的詞,但看他那認真的樣,樂得直拍大腿,順手又塞給他一大把秧苗。滄溟默默接過來,繼續低頭,像個精密的插秧機器。
傍晚,儀式散了,人群各自回家。
姜魚和滄溟坐在最高一級梯田的田埂上。腳下是幾千級灌滿水的梯田,順着山勢一路鋪到谷底。夕陽落山,晚霞把水面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紅色,像是一道通往天際的彩色階梯。
山風吹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滄溟看着遠處的水面,忽然開口:“從海開始,到湖,到河,到瀑布,現在又看到了山上的田。水的每一種形态我都看到了。”
姜魚偏過頭看他。脫離了海神的感知優勢,他在山裏笨拙又認真,卻比在海邊時多了些鮮活的人氣。
“但我最喜歡的,”滄溟轉過頭,視線落在姜魚身上,“還是你把手伸進水裏的樣子。”
姜魚愣了一下。
“不管是什麽水。”滄溟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伸手進去的那一刻,就好像在和它握手。”
姜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裏還殘留着洗不淨的泥,手背上沾着點綠色的汁液,虎口處還有兩道之前被水草劃出的小口子。一點也不精致。
她忍不住笑了,把手舉起來,在滄溟面前晃了晃:“就這手,還行?”
滄溟沒說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拿出一張乾淨的紙巾,低着頭,一點一點把她手背上的泥點擦掉。擦乾淨後,他沒有松開,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天色漸漸暗了下去。風停了。
第一顆星星在頭頂亮起,緊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
腳下的幾千級水田,像無數面安靜的小鏡子,把漫天的星光全都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