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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生病“對不住,吓到你了?”
天空清澈,教室裏空調冷氣漫延。
和橙渾身乏力地趴在桌面聽教授用美腔講微積分,身體打了個哆嗦,後悔沒多帶件外套。
現在上的是MATH1851課程。
很多專業詞彙,平時聽教授全英授課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課前預習回去還得複習鞏固,生病之後大腦渾渾噩噩,力氣彷佛被抽空。
為了大二能順利拿到獎學金,她不敢怠慢。
難受得要命時,看到宗勖白的短信。
推薦食堂?這有點難到她了,她才剛來學校一個多月,都是在公共廚房自己煮面做飯。
資助人怎麽會來港大?難道就是為了吃午餐嗎?
可惜她身體不舒服,不然還能請他吃。
斟酌片刻,沒立馬回複,等下了課,問旁邊同學有什麽推薦。
随後,根據同學的意見給宗勖白發消息。
【我也不太清楚,我剛剛幫您問了同學,有好幾家都不錯……】
和橙本就混沌的大腦回複完消息後徹底罷工,直接阖上眼皮休息。
直到電視臺的何記者帶了兩名扛着鏡頭的攝影師11點準時出現在學校,宗勖白都沒再回複。
何記者見了面色憔悴的和橙,問她是不是昨晚太緊張沒睡好,給她遞了杯咖啡。
即使休息了一個多小時,和橙還是沒精神氣,腹部依舊絞痛,不好意思爽約便硬撐着。
她勉強彎彎唇角,如實說是昨晚吃壞肚子,喝了口咖啡,臉部表情豐富多彩,不想浪費只能勉強吞下去。
瞅了眼咖啡杯,好難喝的東西。
擡頭,旁邊的何記者單手抱胸,緩慢地抿,十分神清氣爽。
她忍不住贊揚:“何記者,感覺你也挺能吃苦的。”
何記者以為是說他的工作,嘆息了聲:“沒辦法,要賺錢養家嘛。你喊我Kev就好啦。”
采訪拍攝的地點選在校內本部大樓,大樓內是典禮空間不對外開放,除非有特殊活動或預約導覽。
她們只能走在主體是花崗岩柱廊和紅磚牆的底層長廊,周圍有游客拍照打卡。
采訪的問題沒難度,和橙只需如實回答。
前面都說得很好,後面何記者要求和橙加一句:這些年資助人宗先生時不時會通過書信形式關心我學習和生活情況……
甚至還給她5張造假的書信。
和橙看着書信內容皺眉:“宗先生沒有給我寄書信,也沒有經常關心我的學習和生活情況。”
何記者啧一聲:“結尾要Subliation嘛,你這樣說太平了,搞得好像宗生把錢丢給你就什麽也不理了。”
本來就是這樣。
給錢還不夠嗎?
和橙捏着書信不應話,烈日當空,牆壁散發着滾燙溫度,冷汗流入鬓角又洇濕T恤圓領,她咬着泛白的唇,低聲:“新聞應當實事求是。”
“話說,怎麽你們都喊他宗生?”
何記者說她犟,“你多加一句話,對宗生也有好處,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宗生就是宗先生的Abbreviation嘛,我們都這樣喊。”
和橙一愣,那前兩天晚宴上要請她喝酒的人,到底是不是宗先生?
如果是,那她也太不識好歹。
兩人意見相左時,耳畔傳來爽朗敞亮的笑聲。
在午後燥熱的空氣裏倏然蕩開,仿佛盛夏裏一碗冰鎮過的梅子湯,白瓷碗壁撞着碎冰,叮叮當當,涼沁沁地濺了一身。
側頸看去,四五幾人從不遠處走來,全是西裝革履的氣宇軒昂,陽光将地面烤得冒熱氣。
一行人撐着傘,統一的黑色在陽光折射下閃着淡淡光澤。
最前方的那把傘沿擡起。
傘下的男人穿着白絲綢襯衫,垂順衣料依着肩背線條松松流瀉,襯得他通身筋骨都透出疏懶的貴氣,像被精心養着的、不染塵埃的古玉。
是宗勖白。
身側的男人為他撐着黑傘,穩穩地将一方陰涼籠在他頭頂。
陽光被隔絕在外,只在他腳邊投下邊緣清晰的、墨色的圓。
他連打傘都不需要自己動手。
別的男人陽光下打傘或許會有些別扭和奇怪。
他例外。
這份斯文儒雅與生俱來的矜貴,讓他仿佛本就是在蔭蔽與妥帖中的造物。如同霧霭散盡後顯露真容的雪山,清冷,遙遠,連偶爾落下的陽光都怕驚擾了易碎。
何記者率先跟他們打招呼,喊了聲宗生。
這群人裏面,和橙見過好幾個,其中一個是前幾天在高桌晚宴上臺發言的商學院副院長,他坐在宗先生旁邊,宗先生鼓掌後他也跟着鼓掌。
和橙禮貌地微躬身,撞上宗勖白投來的視線,不知要不要喊人,其他人都沒喊,只喊他好像有些奇怪。
要一視同仁。
宗勖白長身立在她面前,眉眼溫柔地黏在她的臉,“不記得我了?”
似在調侃她,“昨天我們還一起經歷生死時速。”
和橙沒想到他會主動打招呼,氣虛細弱:“宗先生。”
走近後林仲熹才發現她是前兩天在高桌晚宴上臺的那位女學生。
當時她被臺下的學生起哄為難,宗勖白率先鼓掌解圍,林仲熹跟着,注意到她下半身那片突兀的羊絨毯。
與她上半身充滿廉價樸素的白裙不同,毯子質地細膩遠看像一塊上好的黑曜石,掐腰的蝴蝶刺繡異常醒目。
懂的人都知道宗家二公子喜歡蝴蝶,他的貼身物品幾乎都有蝴蝶刺繡。
林仲熹用眼睛再三巡邏,從精美的刺繡工藝和獨一無二的針線手法确認這就是出自國外高級手工坊的純手工定制。
全香港也只有宗勖白才能調動手工坊給他繡上那麽無關緊要的圖案。
帶有蝴蝶刺繡圖案的羊毛毯居然出現在一個女學生身上。
送她羊毛毯,替她解圍,如今還調侃人家不記得他。
林仲熹挑了挑眉,似懂非懂地笑,用普通話說:“盧琪同學,好久不見。”
和橙大腦宕機,意外他居然記得自己。
完蛋,露陷了。
她和盧琪都是內地考入港大的學生。
和橙大一,盧琪大二,雖然不同年級但因港大奇葩的入住宿舍制度一個月前成為室友。
港大每年都有HighTableDner(高桌晚宴),分學院,宿舍或社團舉辦,不同高桌晚宴氛圍也不一樣。
盧琪一直以來就很想參加商學院高桌晚宴,條件是每個專業積分要排3%以及交一筆費用。
她成績優異,家庭情況不是很好,在學校靠勤工儉學和獎學金生活,去年覺得要交幾百塊太貴便沒參加。
今年暑假去奶茶店搖了兩個月奶茶,十分大氣地交了六百八十,得到一封邀請函。
卻因吃了放冰箱兩天的食物急性腸胃炎,不得不請和橙幫忙參加。
和橙答應以盧琪名義參加。路上發生意外,耽誤時間,成為最晚抵達的人。
偏偏今年晚宴有個變态規定,最晚抵達的人要上臺表演才藝。
和橙便頂着盧琪的名字上臺即興發揮英文詩歌。
今天,這周圍的人都知道她叫和橙,哪裏來的盧琪。現在被發現她頂替盧琪不知會不會受到什麽懲罰吧。
身側的面料被她捏得皺巴巴,在被衆人揭發之前,和橙主動解釋:“我不是盧琪,我叫和橙,是盧琪的室友,高桌晚宴那天她身體不舒服,我們怕不去晚宴明年不能申請宿舍,所以我代她出席了。”
不去晚宴的後果很嚴重。
交的費用不能退回來,輕則列入黑名單,重則影響下個學期申請宿舍。
港大不保證每個學生都有宿舍住,本科四年每年都必須重新搶。
林仲熹了然地噢了聲:“看來學校有些制度是該改改了,讓學生提心吊膽的制度能是什麽好玩意。”
和橙接話:“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那盧琪明年還能申請宿舍嗎?”
林仲熹笑了笑:“當然,這算什麽大事啊,看你緊張的。”頓了頓:“不過呢,能不能申請到就不是我能決定的。”
對于學生來說,不能申請宿舍就是大事,大事解決後和橙松了口氣。
“生病了?是昨日飙車吓到了?”
随着低沉的嗓落下,和橙的額頭覆上一股清涼感,頭頂上方剪下陰翳掉在眼皮。
肌膚突然攀上陌生的異物觸感,和橙反射性後退兩步,擡頭,冒着燙水的眼睛多了幾分警惕,而宗勖白的右手還停留在半空,手背對着她,被定住般。
原來剛才是宗先生在用手背探她的體溫。
宗勖白眉眼裏的溫度散了點,金絲眼鏡後面的疏離淡漠感便浮了上來。
他唇角翹起,弧度很淺,面中都沒牽動。
伸出去的手不着痕跡地緩慢往回,扶了扶眼鏡兩側邊緣。
“對不住,吓到你了?”
極其紳士的口吻。
是有點被吓到了。
和橙不覺得自己後退是錯誤的,大庭廣衆之下,男性未經同意探她的額頭本來就不對,哪怕資助人是出于擔心也不行。
昨天兩人肢體有接觸,是因為握手本就是禮節。
不過他道歉了,那她不會計較。
“只是肚子疼,沒什麽大事,已經好多了,謝謝宗先生關心。”
宗勖白輕颔首。
和橙後退的動作被大夥看見,周遭早已靜如孤島,又聽見高高在上宗勖白居然道歉,游刃有餘又誠意滿滿,都以為自己聽錯,更加不敢置信,面面相觑後假裝看其他地方。
唯有林仲熹是幸災樂禍的看好戲眼神。
他憋不住,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之前在高桌晚宴就看出宗勖白對這妹妹仔與衆不同,沒想到今天居然還能看見他想關心人家,關心不成道歉的場面。
林仲熹清咳了兩聲,意味深長地說:“是,宗生确實很少這樣關心別人。”
和橙連忙解釋:“因為我是宗先生資助的貧困生,宗先生心善。”
心善?林仲熹第一次聽到如此新鮮的詞語形容宗勖白,打趣地看了眼當事人,那眼神彷佛在說:你裝得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