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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固定把手。”宗勖白一聲令下,所有人過來抓牢固定把手。
和橙也伸手攥緊船體預設的防滑握點,她能清晰感受船身在劇烈傾斜,耳邊是鋼絲救生索在狂風裏震顫作響,浪沫沖刷整艘賽艇。
衆人的衣擺被狂風扯得獵獵翻飛。
身臨其境的危險,随時要被海浪吞噬的感覺令和橙心跳到嗓子眼,閉上眼睛,耳邊全是風聲浪嘯。
宗勖白始終很冷靜沉着地指揮,掌控全場。
他不用親自牽拉缭繩,掌舵。離岸帆船賽的勝負,不止依靠體力與操作技巧,他是整艘船的大腦,所有航線博弈、風險權衡,都是他最終決斷。
和橙在這裏又看見宗勖白的另外一面。
他偏頭,低眉問:“怕麽?”
當然怕。
白天不覺得可怕,甚至有些新鮮,入夜後莫名有深海恐懼症,特別是現在,周遭漆黑一片,他們處在風浪中,競技賽艇如同被巨浪裹挾的孤葉,她們在葉面搖搖晃晃。
她腿是軟的,渾身起疙瘩,但她還是強撐。
宗勖白心疼地說:“不用擔心,我和我的船員都很專業,不會讓你出事。”風聲吞噬大半話音。
愧疚地将她納入懷,将她護在懷裏。
她擡頭,莞爾笑。澄澈的眼在暗夜裏像北鬥七星般明亮,“我相信你。”
這句話更是讓宗勖白心底酸漲,軟爛,他發現自己無比後悔帶她出來玩帆船,他不希望她有一丁點危險的可能性,而現在這種危險的可能性是他帶來的。
從前,他無懼這類海上險境,甚至貪戀大海與生俱來的刺激。他熱愛這種直面未知、與風浪博弈的快感,風險于他而言,只是一場等待破解的棋局。
可現在,黑雲蔽海、浪濤瘋狂撞擊船身,從未有過的惶恐攥緊了他胸腔。
他第一次不想賭,不想任由命運随意擺布。
即使心底露怯,面上依舊淡定冷靜。
風大浪大,船上的人在宗勖白的指揮下從容不迫,他們有十幾年的海上經驗,在和橙看來危險可怖的場景對于他們來說習以為常,當然也不能掉以輕心。
大概過了半小時,陣風慢慢減弱,海面還沒立刻平複,大浪在起伏,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麽危險。
不需要再固定把手,大家又各司其職。
和橙緊繃的精神逐漸松懈,疲憊順着骨骼蔓延,宗勖白卻吓唬她:岸上充斥客套、權衡與周旋,可大海從不會遷就任何人,風浪不會因為他是開宗集團美國分部的董事就對他的帆船手下留情。
和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你要懂得避谶。重新說。”
宗勖白柔柔地看着她,輕啄她的唇角,忽而,單膝跪在甲板,一只手握住她的,仰望她,認真鄭重地說,“和橙,嫁給我。”
和橙一愣,被他的單膝下跪怔住了。
不知他這句話是陳述句還是問句。風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在夜裏無比清晰,一下一下,擊在她心裏。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他們在一望無際的大海,置身于恐懼叢生的暗夜。
“和橙,願意嫁給我麽?”他再次問。
和橙噗嗤笑,聽見心跳聲在哔哩啪啦的海浪裏跳得好快,“你好奇怪,你都強行帶我領證那麽久了,現在才問我願不願意?”
“該有的程序不能少。”他再次鄭重地開口:“和橙,嫁給我。”
“你怎麽越來越霸道,你沒問我願不願意。”
宗勖白笑,啓唇,耐心地一字一句:“和橙bb,你願意嫁給我,和我結為夫妻麽?”
和橙鼻腔有些酸。她明白的,他一直在彌補,雖然當時強行逼她領證,但該有的求婚程序不會少。
在這裏求婚是她沒預料到的,也許這只是他忽如其來的想法,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一時興起,一時沖動。
又或許剛剛兩人經歷了一場海上危險,他想用這種浪漫緩解她的不安。
确實,她內心的恐懼害怕被他求婚的驚喜取而代之,甜蜜填滿了她。
和橙點頭,“我願意。”
宗勖白笑了笑,紳士地親她的右手無名指,那裏戴着一枚戒指,連同戒指一起含進唇。
起身,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上去。
海浪不斷,黑夜望不到盡頭,她們在遼闊陌生的海域,幾分鐘前共同經歷了海上可怖的風浪,此刻,緊緊相擁,綿長熾熱地接吻。
一吻結束後,和橙才羞赧地記起船上七八個陌生人,他們也察覺到她的尴尬,不約而同地起哄鼓掌祝福,然後假裝很忙地望天望海,原本緊張的氛圍也因為這個小插曲有所緩和。
競技賽艇跟私人游艇完全不一樣,前者為速度讓步,會拆掉多餘內飾減重,底下只有一排簡易鋪位,輪流休息。
此時,裏面就她們兩個。船員都是男性,對于休息的地方沒什麽要求,幾人輪流睡兩張簡易床。
最裏面那張床是宗勖白的,開船之前特意換了張全新的,畢竟老板再怎麽平易近人,也和員工天然有壁,怎麽敢睡他休息的地方。
和橙從小生活環境差,并不覺得這裏的住宿條件不好,只是一向位高權重的宗勖白站在這裏,她恍然生出蓬荜生輝的感覺。
“你以前每年都會來意大利參加勞力士吉拉利亞杯嗎?”
宗勖白一襲優雅的白衣白褲站在簡易床旁邊,袖子挽起半截,手臂青筋突顯,眼裏星光很濃。
她好像看到了以前意氣風發的少年宗勖白,對極限運動的熱愛和向往,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家族禁令擺在那,他那麽多年沒玩帆船,可是因為她對帆船有興趣,便帶她來體驗感受,她心跳聲莫名很快,和船外海浪聲混雜。
他淡淡地嗯了聲,“連續參加了四年。”
和橙笑,“好厲害,所有極限運動裏面,你最喜歡哪個?”
宗勖白暧昧地目光黏在她身上,俯身,與坐着的她平視,明明只有兩個人,卻故意似的,壓低嗓音問:“一定要極限運動麽?”
和橙發出疑惑地嗯聲,他這雙漂亮的桃花眼在鏡片後面很魅惑,聽見他說,“所有運動裏,我最喜c你。”
猝不及防地聽到一句如此直白的話,她本能反應是臉蛋瞬粉,臊的。
他繞有趣地觀察她漲紅的臉,若無其事地親了親她的面頰,故意啵出聲音。和橙反射性往不遠處門口看,眼角嗔怒:“你正經點!”
宗勖白笑笑,她小小地怒了下,在他看來可愛又妩媚,“別勾我。這兒又不能做。”
和橙捂住他的嘴,“不許說了。”
宗勖白揉揉她的腦袋,“睡吧。”
和橙确實累了,身心俱疲,“嗯,明早,我想起來看日出。”
“行,我叫醒你。”
“你不跟我一起睡嗎?”和橙攀住他的脖子,“我還有點害怕。”
“對不住。”宗勖白在她旁邊坐下,将她撈到懷裏,親親她的眼皮,“以後,我們不玩這些危險運動了。”
和橙嗯了聲,說:“剛才我站在你懷裏,海水往我臉上飛的時候,我想到了之前看的電影《泰坦尼克號》,我很害怕,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呢。”
她擡頭,真摯的眸靜靜的,像水一樣清澈:“但,我又不後悔,我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你,如果不上這艘船,我永遠想象不出來你十八歲的樣子。”
宗勖白沒想到她是這種想法,心擰出水,潮濕又酸脹,低頭纏綿地吻她,把她壓在床上,滾燙急切氣息渡進她嘴裏,把她鼻息也攪亂。
吻了好一會,宗勖白的唇才抽離,戀戀不舍地啄她紅腫的唇,“睡吧。”
和橙睡得不踏實,再次醒來,正好是日出,濕透的甲板泛着水光,赤紅霞光沿着海平線波光粼粼,朝陽升起,橙光傾瀉,将蒼茫大海染上溫潤暖意。
這是她看過的最美日出。
旁邊倚着艙壁的宗勖白嘴裏銜着一支煙卻沒抽,和橙側眸問他怎麽不抽,他笑笑說有煙味不好接吻,随後拿下煙,探身吻她。
幾十個小時的遠洋博弈結束,賽艇收帆,向杜卡德利阿布魯齊游艇港滑行,岸上人聲浮動。
宗勖白的手機鈴聲恰好響了,和橙眼睛往下,看清來電顯示是父親兩個字。
宗勖白不動聲色地接電話,神情淡淡的。
和橙知道,宗開元是來興師問罪,問他怎麽又去玩這種不要命的娛樂。
豪門家族将風險權重放在首位,他是家族唯一繼承人,身上捆綁着整個商業版圖的托付。家族長輩眼中,這種置身公海、變數叢生的遠航是豪賭。
一次海上意外,掀起的是牽動整個家族根基的震蕩,她們賭不起。
以前她也覺得宗開元過于誇張,經歷了昨夜的狂暴風浪後,她十分認同宗開元。
她以為宗勖白這次又會無所謂地怼過去,沒想到他态度很好,像犯罪後認錯的小朋友。
在海上漂泊幾十個小時,睡不安穩,回到陸地,和橙在睡夢中依舊感覺自己置身大海,耳畔回蕩着風浪呼嘯,那種失衡失重,随時會被巨浪吞噬的恐慌,牢牢攫着她。
宗勖白把她從夢魇中喊醒,她心驚肉跳地鑽進他懷裏,深深吸氣,她面頰氲着細細密密的汗,他掌心覆上,将冷汗拭去。
她這種感受稱為暈陸,肉體上岸,神經卻停留在波濤洶湧的遠洋,一般體感紊亂可能拉扯三天左右,但和橙一個星期也沒見好。
宗勖白帶她回了趟香港,去見黃師傅,黃師傅早已退出江湖,現在很難約上,宗開元和他算是舊時,動用這層關系才見了面。
屋內茶香萦繞,聊了好幾個小時,出來後,宗勖白陪着和橙去寺廟祈福。
石階層層,游人零星,寺廟香火袅袅。
菩薩塑像靜立高臺,眉眼溫慈,垂眸俯瞰往來衆生。
和橙以為宗勖白是不信鬼神之說的,可她看見他褪去平日裏的鋒芒和高高在上,像凡間有所求的普通人,虔誠地燃香,雙手合十地許願,騰騰霧氣氲在他的俊臉,隔着薄薄的白霧,她心口微微一滞。
平日裏運籌帷幄,敢于同滄海風浪對峙,此刻摒棄所有算計與傲氣,俯首為她祈求一份平安。
和橙的暈陸回了香港,見了黃大師的第二天就好了,但宗勖白不僅出資主持重修寺廟,還手抄了半年經文,吃素了半年,生活才漸漸回到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