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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一天的香港
「導語」
江南十二月的冬夜,濕冷往骨縫裏鑽。
卧室裏的暖氣開到了二十五度。
加濕器亮着微弱的藍光,吐出細密的白霧。
黎嘉敏翻了個身,後背貼上一具溫熱的胸膛。
蔣耀的手臂自然地攬過來,把她圈進懷裏,下巴磕在她的發頂,呼吸平穩。
剛才出了點汗,現在皮膚貼在一起,有一點黏,但誰也沒挪開。
“睡不着?”
他嗓音帶着點事後的沙啞,在黑暗裏有點沉。
黎嘉敏捏了捏他搭在自己腰側的手指。
“問你個事。”
“嗯。”
“第一天我在半山坡道,你開車路過濺了我一身水,”黎嘉敏頓了頓,“你停了車,當時在車裏想什麽?”
身後的人沉默了兩秒。
随後,低促的笑了下。
“想罵人。”蔣耀收攏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點,“路那麽寬,非要在道中間走,像個落湯雞一樣杵在那,看起來呆呆的。笨死了。”
黎嘉敏反手去掐他的胳膊。
蔣耀沒躲,任由她掐,順勢捉住她的手腕拉到唇邊親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帶着點混不吝的笑意:“但後來又覺得,這女的被濺了一身泥都不發火,脾氣還挺好。”
他沒說的是,那天後視鏡裏,那個單薄又狼狽的背影,其實在他腦子裏晃了好幾天。
*
三月,香港。
回南天。
黎嘉敏站在半山的一處岔路口,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氣。
江南也有回南天,但多半是綿綿的黃梅雨,帶着點詩意。
香港的回南天卻蠻不講理。
空氣裏的水分飽和得快要溢出來,像一塊剛用熱水擰過的濕毛巾,不由分說地糊在人臉上。
悶,重,呼吸不暢。
她腳邊立着兩個二十八寸的銀色行李箱。
一路從地鐵站轉乘大巴再拖上來,把手心壓出兩道深深的紅印,邊緣泛着白。
黎嘉敏松開手,甩了甩發酸的手腕。
額前的碎發已經被汗水浸濕,一绺一绺地貼在臉上。身上的白色純棉短袖已經濕透,後背洇出了一片水漬,黏在蝴蝶骨上,很不舒服。
路旁的高檔公寓外牆貼着淺色瓷磚。
此刻,瓷磚上正細密密地沁出水珠,一顆一顆彙聚成水流,順着牆縫往下淌。
牆壁在出汗。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也沾了水汽,指紋解鎖失敗,只能用衣袖擦了擦屏幕,才輸進密碼,點開媽媽發來的微信地址。
“寶雲道12號……”她小聲念了一句,擡頭看了一眼前面陡峭的坡道。
“……”
心如死灰。
為了省下港大附近高昂得離譜的租金,媽媽托了關系,讓她借住在昔日“閨蜜”在香港的空置房産裏。
據說主人常年在國外,而且香港遍地是房産,所以這房子裏只留了個幫傭。
行李箱的輪子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滾過,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按下門鈴不到半分鐘,雕花鐵門開了。
“黎小姐系唔系啊?”(是不是黎小姐啊?)
出來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穿着乾淨利落的灰色家居服,系着圍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眉眼帶着笑,但說話的聲音很大。
黎嘉敏愣了一下,腦子裏快速過濾那句粵語的意思。
“阿姨您好,我是黎嘉敏。”她禮貌地彎了彎腰,嘴角揚起笑,看起來有些拘謹。
“哎呀,叫我梅姨就好啦!”梅姨趕緊上前,伸手去幫她提行李箱。
剛一搭手,梅姨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哎喲,好重。黎小姐帶了好多東西啊?”
這句話是用普通話說的,咬字很重,帶着濃厚的口音,聲調七扭八拐。
讓她想起了蔡少芬……
“帶了一些常備的衣服,還有幾盒家裏做的蘇式點心,想帶給您嘗嘗。”黎嘉敏趕緊握住另一個把手,和梅姨一起把兩個箱子擡上臺階。
“客氣啦。”
走進大門,一股強烈的冷氣撲面而來。
黎嘉敏裸露在外的小臂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別墅裏的冷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凍人,客廳很大,鋪着冷灰色的天然大理石地磚,幾臺半人高的抽濕機在角落裏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比起外面的黏膩,這裏乾燥、冰冷,像個大冰櫃。
“你的房間在二樓客房,我都收拾乾淨啦。太太說你在這邊讀書,當自己家就好。”梅姨一邊領着她上樓,一邊交代,“不過少爺住三樓,他平時不喜歡別人上三樓去,你注意下就好。”
黎嘉敏拎着箱子的手頓了一下。
“少爺?”
“對啊,太太的兒子,也在港大念書。不過他平時比較少回來,回來也是待在房間打游戲或者出去玩,你們應該碰不上面。”梅姨推開客房的門。
房間很大,甚至帶了一個獨立的衣帽間和衛生間,床單是嶄新的淺咖色,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