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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空水瓶捏扁,随手扔在一邊。
鍋裏的水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
他盯着那圈藍色的火苗看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氣瓶的塑料蓋。
“八歲那年,也是打臺風。”
蔣耀突然開口。
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
“十號風球。停電了三天。”
黎嘉敏安靜地聽着,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媽喺倫敦傾收購案。我老豆喺新加坡開會。”
(我媽在倫敦談收購案。我爸在新加坡開會。)
他冷笑了一聲,語氣裏帶着一種滿不在乎的嘲諷。
“梅姨嗰幾日啱好重感冒,請假返屋企咗。呢間屋入面,就得我一個人。”
(梅姨那幾天剛好重感冒,請假回家了。這房子裏,就我一個人。)
他擡起頭,環顧了一下周圍漆黑的客廳。
“房子太大。打雷的時候,回音都在牆上撞。”
蔣耀感覺她沒聽懂,又切回生硬的普通話,垂着眼皮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後來我在儲物間翻出了這個帳篷,搭在客廳中間。躲在裏面,感覺四周的牆沒那麽遠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黎嘉敏的心口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有點酸,有點悶。
她看着蔣耀。
在這之前,他在她眼裏,是個脾氣暴躁、高高在上、被錢堆出來的少爺。
但現在,那個渾身長滿刺的殼子裂開了一條縫。
裏面藏着的,是一個八歲的、在雷雨交加的黑夜裏,只能躲在帳篷裏自己給自己找安全感的小男孩。
“帳篷挺好的。”黎嘉敏輕聲說。
她往蔣耀那邊挪了半寸。
“很暖和,風也吹不進來。”
蔣耀的手指停住了。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暖黃色的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一汪安靜的湖水,包容了所有的不安和別扭。
他喉結滾了滾。
沒有說話。
只是轉過頭,動作有些粗魯地撕開了兩包泡面的包裝袋。
“你不是嫌泡面一股網吧味嗎?”黎嘉敏看着他把面餅掰成兩半扔進鍋裏,忍不住小聲吐槽了一句。
“特殊情況。”蔣耀把調料包全倒進去,沒好氣地說,“停電了,你還想讓我給你弄個惠靈頓牛排出來?”
“……”
不張嘴說話挺好的,最起碼她還會覺得他是個八歲的小可憐。
水開了。
面條在滾水裏翻騰。
調料包的香氣混合着水蒸氣,瞬間在帳篷周圍彌漫開來。
蔣耀不知道從哪摸出兩個雞蛋,“咔”地一聲磕在鍋沿上,打進面湯裏。
熱氣源源不斷地往上湧。
鑽進帳篷裏。
黎嘉敏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很快就蒙上了一層白色的水霧。
她眨了眨眼,視線變得一片模糊,只能把眼鏡摘下來,放在防潮墊上。
沒有了鏡片的遮擋,一雙杏眼完完全全地露了出來,眼尾微微下垂,因為有點近視,眼神帶着微微失焦的迷茫。
被熱氣一熏,臉頰和鼻尖都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看上去軟綿綿的。
蔣耀關掉卡式爐。
他拿了兩個不鏽鋼的小碗,盛了一碗面,先遞給黎嘉敏。
“小心燙。”他低聲說。
黎嘉敏接過來。
碗壁很燙,她只能用指尖捏着邊緣。
低頭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吸溜了一口面條。
“咳……”因為吃得有點急,她被嗆了一下,偏過頭小聲咳嗽起來。
蔣耀皺了皺眉,把自己手邊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遞過去。
“急咩呀?煲入面仲有。”
(急什麽鍋裏還有。)
黎嘉敏接過水喝了一口,壓下喉嚨裏的癢意。
兩人就這麽盤腿坐在帳篷裏。
中間隔着不到半米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