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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桌坐着兩個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外國游客。
看樣子是一對年輕情侶。
男生手裏拿着一張英文版的香港旅游指南,正滿頭大汗地跟站在桌邊的夥計比劃。
“.Please,oil.Allergy.”男生指着菜單上的一道沙茶牛肉面,表情很焦急。
夥計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英語僅限于數字和簡單的問候。
他聽得一頭霧水,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裏的點菜單。
“咩啊?你要唔要辣啊?沙茶肯定有花生架啦!唔食就點第二樣啦!”(什麽啊?你要不要辣啊?沙茶肯定有花生的啦!不吃就點別的啦!)
語言完全不通,兩邊都急出了一腦門汗。
女生在旁邊急得快哭了。
黎嘉敏放下手裏的筆記本。
她站起身,繞過有些擁擠的過道,走到那一桌旁邊。
“Excez-oi.Avez-vobesodaide”
(打擾一下。需要幫忙嗎?)
她開口。
不是英語,是純正的,帶着點巴黎左岸口音的法語。
她剛才聽到了女生低聲抱怨時用的語言。
那對法國情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間亮了。
男生飛快地用法語解釋了自己對花生嚴重過敏,詢問沙茶醬裏是否有花生花生成分,以及能不能換成清湯。
黎嘉敏聽得很認真。
她微微偏着頭,長發垂在肩膀上。臉上的表情溫和又耐心。
聽完後,她轉頭看向那個夥計。
“大叔,他花生過敏,吃一點就會進醫院。沙茶醬不能放。”她用普通話解釋,“麻煩您幫他換成清湯牛腩面,另外告訴後廚,煮面的鍋要洗乾淨,一點花生油都不能沾。”
夥計恍然大悟。
“哎呀,死人咯,早講嘛!好彩未落單。得,清湯牛腩兩碗,走花生!”
(哎呀,要命咯,早說嘛!幸好沒下單。行,清湯牛腩兩碗,免花生!)
夥計趕緊在單子上改了改,跑向後廚。
黎嘉敏轉回頭,用法語向那對情侶複述了處理結果。
兩人連連道謝。
男生甚至有些激動地想要站起來擁抱她,被黎嘉敏微笑着擺手婉拒了。
“Bonappétit.”(祝你們用餐愉快。)
她彎了彎唇角,臉頰的梨渦浮現出來。
蔣耀坐在卡座裏。
他單手撐着下巴,視線越過過道,定定地落在黎嘉敏身上。
頭頂昏黃的吊燈光線打在她身上。
她穿着最普通的棉麻短袖,頭發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但站在那裏,用那種緩慢、優雅、帶着氣聲的語言和陌生人交談時,整個人好像在發光。
那種光,不是Cici那種用高光粉和名牌包堆砌出來的刺眼光芒,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從容。
乾淨,獨立,閃閃發亮。
在這個油膩嘈雜、充斥着市井粗口的老冰室裏,她像一株安靜生長的水仙。
蔣耀覺得胸腔裏的心髒,又開始不聽使喚地亂跳了。
他想起剛才在舊樓下,她看着那些破敗唐樓時說的話。
“建築是給人住的……有人味的房子,才叫家。”
她懂他。
不僅懂他,她自己本身,就是一個足夠豐富的世界。
黎嘉敏回到座位上。
正好夥計端着食物過來。
一個烤得酥脆的菠蘿包,中間夾着一塊厚厚的、正在融化的冰鎮黃油。
一盤鍋氣十足、顏色油亮的乾炒牛河。還有一杯冒着熱氣的絲襪奶茶,一杯冰塊撞着玻璃杯壁的凍檸茶。
蔣耀把那杯熱奶茶推到她手邊。
他拿起筷子,看着她。
“你講法語,幾好聽。”
(你講法語,挺好聽的。)
他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聲音有點低,帶着一點不自然的發緊。
黎嘉敏咬了一口菠蘿油。
黃油的鹹香和面包的甜脆在口腔裏混合。
她有些意外地擡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