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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立刻傳來一陣熱烈的回應。
緊接着,就是大鐵鍋碰撞爐竈的“哐當”聲,以及漏勺在沸水裏翻攪的聲音。
水蒸氣從後廚的門簾縫隙裏飄出來,在發黃的白熾燈下氤氲上升。
黎嘉敏坐在位子上。
她雙手放在大腿上,看着對面的蔣耀。
他把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手表摘了下來,随手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似乎是嫌它硌手。
然後拿起桌上的塑料筷子筒,抽了兩雙竹筷子出來。
遞了一雙給黎嘉敏。
“你以前經常來這種地方嗎?”
黎嘉敏接過筷子,輕聲問。
她很難把那個住在半山豪宅、有潔癖、喝水都要挑進口礦泉水的大少爺,和眼前這個坐在舊冰室裏、點單熟練的人聯系在一起。
蔣耀把玩着手裏的竹筷子,眼皮微微垂着。
“不經常。”
他開口,聲音在後廚的炒菜聲中顯得有些低沉。
“高中有一段時間,跟我老豆吵架。離家出走,身上沒帶錢,卡也被停了。”
(老豆=老爸)
他扯了扯嘴角,像在說一個別人的笑話。
“在網吧睡了兩天。餓得不行了,就在這家店門口蹲着。”
黎嘉敏愣住了。
她看着他,沒想到他還有這樣落魄的過去。
“後來呢?”她追問。
“後來,老板看我可憐,給了我一碗雲吞面。”
蔣耀擡起眼皮,看着後廚方向忙碌的胖老板。
“那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碗面。沒有意大利白松露,也沒有空運的神戶牛肉。但吃進去,胃是暖的。”
他轉過頭,看着黎嘉敏。
白熾燈的光打在他的眼睛裏,照亮了眼底那一抹很少示人的柔軟。
“人餓到極點的時候,只需要一碗熱湯。”
他輕聲說。
黎嘉敏沒有說話。
她看着他。
在這個深夜的舊茶餐廳裏,在黃色的燈光下,她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蔣大少爺。
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餓、會痛、會因為一碗面而記住別人恩情的普通男孩。
老板端着一個生鏽的鋁制托盤走了過來。
“面來咯!小心燙啊靓仔靓女。”
兩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面被放在桌上。
湯底清澈,飄着金黃色的韭黃段。五顆飽滿的鮮蝦雲吞藏在細長的竹升面底下,透着誘人的粉紅色。
一碗有蔥,一碗沒蔥。
蔣耀把那碗沒蔥的推到黎嘉敏面前。
緊接着,兩杯冰鎮凍檸茶也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玻璃杯裏塞滿了冰塊和切得厚厚的黃檸檬片。
外面的氣溫還帶着暑熱,杯壁上立刻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水珠越聚越多。
終于,一顆水珠承受不住重量,順着透明的杯壁,蜿蜒着滑落下來,滴在陳舊的防火板桌面上,暈開一小圈水漬。
後廚傳來鍋勺翻炒的巨大聲響。
“哐當——呲——”
熱氣在空氣裏彌漫。
黎嘉敏低下頭,拿起筷子。
一股濃郁的蝦子湯底香味撲面而來。
她夾起一個雲吞,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小口,蝦肉緊實彈牙,湯汁鮮美。
溫熱的食物順着食道滑進胃裏,瞬間撫平了熬夜帶來的所有空虛和疲憊。
她擡起頭,隔着氤氲的熱氣。
看到蔣耀也正低着頭吃面。
他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魯,額前的碎發微微垂着。
在這間簡陋、破舊、甚至有些油膩的深夜茶餐廳裏。
在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淩晨。
一切世俗的标簽和防備都被卸下。
黎嘉敏咬着嘴裏的雲吞。
突然覺得。
這碗雲吞面,大概也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