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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報站聲響起。
“前方到站,吳山廣場。請要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
黎嘉敏站起身,走到後門。
車門打開。
重新回到三十八度的高溫裏。
她撐開傘,沿着青石板鋪成的步行街往前走。
這條老街兩旁,全都是明清風格的仿古建築,白牆黑瓦,飛檐翹角。
街上游客不少,大多數都戴着墨鏡和遮陽帽,手裏拿着便攜式的小風扇,熱得滿臉通紅。
黎嘉敏走得很慢。
棉麻短袖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細的汗水,貼在皮膚上有些難受。
她走到一家賣冷飲的攤位前。
“老板,要一杯冰鎮酸梅湯。”
接過裝滿冰塊的塑料杯,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酸甜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終于驅散了一點心頭的燥熱。
前面不遠處。
出現了一塊黑底金字的木質牌匾。
上面寫着三個繁體字:“錦繡閣”。
這是一家開了幾十年的老字號絲綢鋪。
沒有那些連鎖品牌花哨的裝修,門面看起來有些陳舊,木質的門框泛着一層包漿的油光。
黎嘉敏收起遮陽傘,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響。
迎面撲來的,是強勁的冷氣。
夾雜着一股屬于老房子的木頭味道,還有絲綢面料,淡淡的類似于乾草的清香。
鋪子裏的光線稍微有些暗。
沒有刺眼的白熾燈,打的都是暖黃色的射燈。
四周靠牆立着高高的紅木架子,上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一卷卷顏色各異的綢緞。
正中間是幾個玻璃展櫃,裏面陳列着做工精細的成衣和披肩。
老板娘王阿姨正戴着老花鏡,坐在櫃臺後面算賬。
聽到鈴铛聲,她擡起頭。
“随便看啊小姑娘,都是真絲的。”
老板娘操着一口語速極快,帶着濃重吳侬軟語口音的杭州普通話。
黎嘉敏點點頭,放輕了腳步。
她走到右側的一個展櫃前。
指尖輕輕滑過搭在衣架上的一條香雲紗裙子。
面料涼浸浸的,觸感像水一樣絲滑。
但香雲紗顏色太暗沉,不太适合母親。
她轉過身,走向最裏面的那個展示架。
那裏挂着幾條手工刺繡的真絲披肩。
黎嘉敏的視線,瞬間被挂在正中間的那一條吸引了。
那是一條漸變色的披肩,底色是從月白過渡到極淺的天青色。
最絕的是上面的繡花,是用極細的絲線,在裙擺邊緣繡了幾朵半開半合的白玉蘭。
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縫隙,在射燈的光暈下,玉蘭花瓣泛着一層珍珠般的光澤。素雅,卻又透着江南特有的溫婉和貴氣。
黎嘉敏幾乎是立刻就在腦海裏想象出了母親披上它時的樣子。
她擡起手,想要摸一摸那塊面料的質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觸碰到真絲邊緣的同一秒。
一只手,從她的右側伸了過來。
兩人的指尖,在披肩上方幾厘米的地方,差點撞在一起。
黎嘉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收回手,轉過頭看去。
站在她身邊的,是一個女人。
看起來大概五十歲上下,但保養得極好。
穿着一條墨綠色的真絲改良旗袍,剪裁貼合身形,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手腕上戴着一只水頭極好的冰種翡翠镯子。
女人的頭發盤得很精致。
臉上戴着一副大大的黑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流暢,下颌骨的輪廓透着一種養尊處優的利落感。
紅唇微抿,身上飄着一股淡淡,卻高級有質感的沉香味道。
這種氣質。
站在杭州這種充滿煙火氣的老街鋪子裏,透着種明顯的格格不入。
她就是蔣耀的母親。
鄭婉。
鄭婉這次是以考察長三角幾家私立醫院為借口,專程飛來杭州的。
她早就從閨蜜那裏,把這個未來兒媳婦的照片看了個遍。
今天早上,她甚至讓司機跟着黎嘉敏坐的那輛公交車,一路慢悠悠地跟到了吳山廣場。
看着她下車,看着她買酸梅湯,看着她走進這家絲綢鋪。
然後……她裝作不經意地跟了進來。
假裝成一個随便逛逛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