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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依然車水馬龍,喧嚣擁擠。
但他們終于不用再隔着屏幕,去猜忌對方的語氣。
不用再在深夜裏,隔着一千多公裏去感受那種無能為力的抽離感。
漫長的異地戀,就像一場剝洋蔥的過程。
辣過眼睛,流過眼淚,吵過鬧過,也懷疑過。
但等剝到最裏面,只剩下最乾淨、最毫無保留的底色。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香港太子爺。
她也不再是那個在冷戰中死守自尊的敏感女孩。
他們都在這段跨越山海的拉鋸戰裏,長成了足以與對方并肩而立的大人。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道影子在柏油馬路上,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
五月上旬,江南的初夏在一場連綿的夜雨後,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四十五平米的老公寓裏,地上堆着幾個還沒封口的瓦楞紙箱。
空氣裏浮動着舊書本和灰塵的味道。
黎嘉敏盤腿坐在木地板上,頭發随意地用鯊魚夾挽在腦後,身上穿着一件寬大的舊T恤。
她手裏拿着一塊微濕的抹布,正低頭仔細地擦拭着牛皮封面的《拉魯斯法漢詞典》。
擦乾淨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鋪了防震膜的紙箱最底端。
旁邊的茶幾上,手機靠在一個馬克杯上,屏幕亮着。
正在進行視頻通話。
畫面那頭,是香港半山別墅的起居室。
蔣耀穿着一件純黑色的短袖,深灰色的運動長褲。
他單膝蹲在昂貴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手裏拿着一卷寬膠帶。
“呲啦——”
膠帶被扯開,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他動作利落地将一個裝滿文件的紙箱封口,手掌在膠帶邊緣用力抹平。
擡起頭,看了一眼屏幕。
“書太重了,你別自己搬。等周六搬家公司的人上門,讓他們打包。”
他看着黎嘉敏額頭上滲出的一層細汗,眉頭微皺。
“沒事,就幾本常用的字典,我先收起來。”
黎嘉敏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鼻尖上的汗。
“西溪濕地那邊的新房子,昨天保潔已經打掃完了。我去看過,你書房裏那個頂天立地的書櫃空着,剛好放得下你那些建築圖紙和模型。”
蔣耀站起身,走到鏡頭前。
他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喉結上下滑動。
“我的東西不多,主要是一些手稿。”他把礦泉水瓶放在一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那套房子離你上班的地方有點遠,下周我過去,順便去趟4S店,買輛代步車。”
“買車?”
黎嘉敏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用買,地鐵挺方便的。而且杭州早晚高峰堵車很嚴重。”
蔣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平時上班可以坐地鐵。但我偶爾要去浙大上課,還要去錢江新城開會。沒車不方便。”
他語氣平淡,三言兩語就把買車這件耗費幾十萬的事情定性為了“剛需”。
黎嘉敏知道他的脾氣。
一旦他決定了的事,多說無益。
“行吧。那你買你開的就行,別買太紮眼的。”她叮囑了一句。
“知道。”
蔣耀看着屏幕裏背景雜亂的公寓。
這間困了她大半年的小房子,承載了他們異地戀裏最多的眼淚、争吵和失控的糾纏。
現在,終于要清空了。
“我明天晚上的飛機。周四早上到杭州。”
蔣耀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好。我明天炖好排骨湯等你。”
黎嘉敏彎了彎眼角,梨渦若隐若現。
視頻挂斷。
蔣耀放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