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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裏全是酒氣,濃得發苦。
“他怎麽喝這麽多?”阮念問。
柯瑞翻了個白眼:“我哪知道?一來就往吧臺一坐,也不說話,一杯接一杯地灌,我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這像是沒事的樣子嗎!”
“我讓他別喝了,他壓根不聽。”他喘了口氣,接着說:“最後那杯我給他換成了白開水,他喝了一口,說這個酒怎麽沒味兒,然後就趴下了。”
阮念聽着,不知道該說什麽。
幾個人合力把江嶼深塞進車裏,柯瑞坐上駕駛座,阮念坐在後座,扶着江嶼深的肩膀,怕他滾下去。
他的頭歪着,靠在後座椅背上,呼吸沉重、緩慢。
車子開了五公裏就到了江嶼深家的小區,好不容易把江嶼深弄進電梯,阮念才發現他家的門是指紋鎖,而江嶼深的手指按了好幾次都識別不出來。
柯瑞急了,抓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試,試到第三根的時候,門終于開了。
兩個人合力把江嶼深弄進去,丢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整個人陷進沙發裏,頭歪向一邊,白大褂的領子翻起來,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
“成天就知道去健身房增肌,關鍵時候真是死重死重的。”
柯瑞活動着自己酸軟的肩膀,累得龇牙咧嘴的。
他沒有江嶼深高,差了快一個頭,哪怕阮念在旁邊幫忙攙扶,對于一個意識模糊、走路飄移的一八八的大高個來說,普通人根本撐不住。
他喘了口氣,看了一眼手機,對阮念說:“行了,店裏還有事呢。”
說着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轉身要走,“今天麻煩你照顧他了。”
阮念急得站起身:“我,我不合适,我是女生……”
“你們不是在交往嗎?”柯瑞回頭看了她一眼,理所當然地回,“你最合适了。”
阮念:“……江嶼深跟你說的?”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跳快得快要從身體裏逃出來,完全不受控制。
柯瑞正要回答,此時,沙發上的江嶼深忽然動了。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嘴裏含混地喊出一個名字:“念念……”
“……想你。”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阮念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才顯得合理。
現在的一切都過于詭異了。
柯瑞看着江嶼深,又看了看阮念,聳了聳肩,一副這根本不需要解釋的表情:
“世界上有幾個念念,我不知道啊,反正我認識的就你一個。”
他說着擡腳往門口走,“店裏來電話了,今天有個大客戶來,一個人消費頂酒吧一個月收入呢!我真沒工夫陪你倆鬧了。”
阮念追在他身後:“柯瑞,你把他搬到床……”
“砰。”
門關上。
阮念站在玄關,看着那扇緊閉的門,又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人。
她應該走的,她留下來算什麽呢?
又不是真的女朋友,柯瑞誤會了,後面她解釋清楚就好。
她拿起茶幾上的包,往門口走了一步。
身後傳來一陣噼裏啪啦的動靜。
阮念轉過身。
江嶼深竟然扶着沙發站起來了。
他搖晃着,大衣從肩上滑落了一半,挂在胳膊上。
江嶼深眯着眼,目光渙散地在客廳裏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她身上。
“念念,”他的聲音沙啞,因喝了酒,說話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去哪裏了?”
江嶼深說着,朝她的方向邁了一步。
只一步,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朝地面栽過去。
阮念吓得趕緊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比想象中沉得多,她被他帶着往後倒,兩個人一起摔向沙發。
阮念的手臂撞在沙發扶手上,然後她感覺到整個人陷在江嶼深的身上。
混亂!
天旋地轉的混亂!
等阮念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挂在他的身上。
準确地說,跨坐在他的腰腹位置。
她的膝蓋陷在沙發墊子裏,兩只手撐在江嶼深胸膛兩側,整個人貼着他。
江嶼深仰面躺着,大衣敞開着,白大褂的領子歪到一邊,他閉着眼,睫毛微微顫着,一下一下地拂過她的手腕。
她的另一只手掌心之下,是他的心跳。
隔着襯衫,那顆心髒正在劇烈地跳動着。
真是,糟糕的姿勢。
阮念的臉瞬間燙得厲害,她想從他身上下去,只是剛撐起身體。
江嶼深的手忽然擡起來,環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收緊,将她整個人往下一帶。
阮念沒防備,身體猛地往前傾,鼻尖撞上了他的鼻尖。
她屏住呼吸,擡眼之時,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長勢,能聞見他呼吸裏殘存的酒味。
他的嘴唇就在阮念的嘴唇下方,只差一寸。
江嶼深的眼睛緩緩睜開了,那雙眼睛和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的江嶼深,目光總是清冷的,有距離感的,似乎他天生就不習慣別人的靠近。
可現在,那雙眼睛裏蒙着一層薄薄的水光,瞳孔渙散走向聚攏,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的人是誰。
他的眼尾泛着紅,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看到了她。
“念念。”江嶼深突然開口,“你去哪裏了?我給你發消息,怎麽不回我?”
阮念被他摟着腰,動彈不得。
她撐着沙發的靠背,努力拉開一點距離:“我……我剛下班,沒來得及看手機。”
“……你撒謊。”他的聲音悶悶的,好像還摻雜了點委屈,“我下班回公司找你,你也不在。”
“你去找我了?”她下意識地說,語氣裏跳上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開心。
然後她看到他迷離的眼神,才想起自己的處境,“你先松開我,我們慢慢說?”
她是哄着他的語氣,像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他的眼睛緩慢地暗下去,摟着她腰的手沒有松開:“你還在撒謊,念念……”
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沉,像是忍了很久。
他閉上眼睛,眉心擰着:“我看到你上了男人的車……你去做什麽了?”
阮念愣住。
他看到我上經理的車了?什麽時候?
她下車的時候特意看了周圍,沒有認識的同事。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又覺得自己沒必要解釋,她下班去哪裏,江嶼深管不着吧?
“你是不是看錯了?我一下班就回家了。”她想,對喝多了的人,随便解釋兩句就能糊弄過去吧?
“我在樓上看到了。”他的眼睛沒有睜開,但聲音很清晰,“車牌號浙AR9XX0。”
“……”
“你還不回我消息。”他的聲音低下去,“如果是蕭洲問你,你一定回複得很快吧?”
客廳為什麽會這麽安靜?沒有任何電器在運作,她無處分心。
江嶼深的手還環着她的腰,但力道已經松了。
“我真的沒看到消息,剛才跟經理一直在聊工作的事。”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深沉又悲涼,仿佛他根本沒有喝醉,“那你還騙我說回家了。”
“……”
阮念張了張嘴,想解釋。
可她能說什麽?她确實沒回家,剛才随口一說,但是她只是去了畫室,看了蕊蕊,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可在江嶼深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忽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對不起,其實我——”
她努力想着哄醉酒人的話……
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江嶼深的手從她腰上滑下去,緩緩地落在沙發邊上。
他睡着了?
阮念小心翼翼地起身,從他身上下來。
她跪在沙發旁邊,看了他一會兒。
“熱……好熱。”江嶼深嘴裏含含糊糊的說。
或許出于好意,想讓他睡個好覺。
阮念伸手,幫他把外套的扣子解開,小心翼翼地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
然後去解白大褂的扣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心跳。
白大褂的胸袋裏,有一張紙。
紙是疊着的,折了兩折,阮念一時好奇,抽出來,展開。
紙上是江嶼深的筆跡。
跟高中的筆跡很相似,也和他的人一樣,清瘦,端正,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
「感情的基礎是陪伴,陪伴的前提是她不推開你」
「她允許你靠近,勝過千言萬語」
——觀《動物世界》心得。
阮念盯着那兩行字,忍不住笑出了聲,“江嶼深這麽大的人了還看動物世界?還挺有童趣的。”
笑聲還在房間蕩漾,她突然覺得偷看別人的東西不太好,趕緊折好放回去。
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站起來,扭了扭胳膊,“哎呀,幫助同事還挺辛苦的。”
她看着眼前昏睡的人,有些想不明白。
好幾次喝悶酒、一個人安靜的抽煙,江嶼深,你什麽都有了,到底還有什麽煩心事?
江嶼深只剩一件單薄的襯衫。
客廳裏沒開空調,夜裏的溫度有點低,阮念卧室找了一床毯子,拿出來,輕輕蓋在他身上。
做完這些事,她發現後背出了汗,手背不知道什麽時候蹭了一層灰。
她轉身去了衛生間。
衛生間的燈是聲控的,她走進去的時候,燈亮了。
鏡子前面是一排整齊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擺放得規規矩矩。
她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擡頭看了一眼鏡子。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旁邊的浴室的角落裏。
那個小小的花灑,挂在那裏。
有點眼熟。
她湊近了一點,仔細看了看那個花灑。
沒錯,就是那個白色的塑料外殼,銀色噴頭,手柄位置印着“好日子”三個字的雜牌花灑。
裝上後用了不到三個月就壞了。
自此,好日子這個品牌的商品被她錄入購物黑名單。
“這種質量的花灑還做高端線嗎?這看上去跟我家那個也沒什麽不同啊?”
阮念覺得江嶼深一定是被商家坑了。
她走出衛生間,路過沙發旁邊,還是停了下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江嶼深,你到底有什麽煩心事?
“為什麽感覺你很不開心?”
睡着的人沒有機會回答。
只有在這個時刻,暗戀的人才會變得大膽。
阮念輕輕撩起他額前的一縷碎發,喃喃自語道:“不喜歡趙若寧……那你會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