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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念聽到這話,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沒死過人,絕對沒死過人的。”阮建慶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還挂着,但已經有點僵了,“這一點你放心啊!他奶奶是在公園不小心摔倒了,然後直接拉去醫院,在醫院病逝的,到下葬為止沒有回過家裏,這點您放心。”
那對夫妻對視了一眼:“這樣啊……”
女人的語氣松動了一些,“這樣的話倒不是很介意。”
阮建慶的腰杆挺直了一點,他往屋裏又走了兩步,手臂擡起來,比劃着:
“你看這房子我們還是很愛護,很新的,我這邊呢,也是急用錢,所以才是低價出售的,你要是在附近找這個價位、買這麽好戶型的房子,可是沒有的……”
她盯着父親的背影。
他站在奶奶的床邊,向兩個陌生人介紹這間屋子有多好、多劃算、多值得買。
她的胃突然開始擰着疼,她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然後,一個念頭忽然從腦子裏冒出來,沒有來由的,像一根針從黑暗裏刺過來!
奶奶身體不舒服,為什麽要去公園?身體不舒服……不應該躺在家裏休息嗎?
為什麽去公園沒有帶手機?
為什麽出了事,偏偏因為沒有帶手機,聯系不到她……
她的腦子像被人按下了快進鍵,那些她這些天不敢想、不忍想、不願意想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湧上來……
她晃了晃頭,想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順着臉頰流下去,滴在衣領上。
她看着那對夫妻站在奶奶床邊,女人伸手摸了摸奶奶的床頭櫃,竟然用手在扣上面的紋路。
她受不了了。
阮念深吸一口氣,走進奶奶的房間,對那對夫妻說:“你們出去吧,這個房子不賣。”
夫妻兩人轉過頭,看着這個忽然走進來的人,她的眼眶是紅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阮念說:“這裏還留有我奶奶很多遺物,沒有整理,我也不打算處理。”
“你們難道看不到客廳櫃子上放着的遺照嗎?”阮念的聲音輕得像是在顫抖,卻強撐着繼續說,“人去世後會影響房子的風水,您二位兒子結婚,怕是不适合。”
那對夫妻對視了一眼。
女人先轉身,男人跟在後面。
“哎呀,算了算了,我們再去看看別人家,今天那個中介小夥子還沒來,我們就說先來看一下的……”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遠,阮建慶追在後面,聲音在樓道裏回蕩:“這個房子真的沒有死過人,真的沒有!您不信可以問問周圍的鄰居啊——”
“阮建慶!”
阮建慶站在門口,看着那對夫妻火急火燎地下了樓。
他眼看着追不上了,這才轉過身,走回來,關上門。
他看着阮念,正站在奶奶的房間門口,盯着他。
阮建慶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以前不管他怎麽過分,她都會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忍了,今天是第一次,她在別人面前讓他下不來臺。
“阮念?乾什麽?沒大沒小的,我跟他們介紹房子的時候,你插什麽話?”
阮念看着他,客廳的燈突然一閃一閃的,好像壞了,阮念乾脆關了燈。
奶奶房間的燈亮着,光從門裏湧出來,把阮念切成明暗兩半。
她站在亮的那一邊,阮建慶站在暗的那一邊。
“你到底對奶奶說了什麽?”她的聲音在發抖,使勁咬住牙,想把那個抖壓下去,但根本壓不住,“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麽啊?!”
眼淚又要湧上來!
她不想哭的,她想用強硬的态度質問父親,想逼出些實話。
但是提到奶奶這兩個字,喉嚨就忍不住地發哽,又酸又脹。
“你不會跟奶奶說,”她的聲音碎成了幾截,“不能在家裏出事,不然房子賣不出去吧?”
阮建慶的臉僵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瞪大眼睛:“是,是又怎麽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大,像是在用音量證明自己沒錯:“你真是長大了,都敢跟你爸大呼小叫了!”
阮念的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無法控制。
她恨自己,恨自己沒有氣勢,恨自己在面對這麽個惡劣的長輩時還會哭。
“爸!你還是人嗎?”她的聲音在哭腔裏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怎麽能對奶奶說出這種話!!”
“我說這話怎麽了?有問題嗎!”
阮建慶的聲音比她更大,他氣得額角的青筋一跳又一跳,反駁道,“你見過哪個糖尿病患者有痊愈的?最後還不都是被病痛折磨而死!
隔壁那王大爺得糖尿病,最後糖尿病足,手啊腳啊全爛了,那就不痛苦嗎?既然早晚要離開,就不要給兒女添麻煩啊……”
回答他的是一聲巨響。
阮念抓起茶幾上的玻璃花瓶,砸在他腳邊的地板上。
“啪!”花瓶碎成幾瓣,玻璃碴子飛濺開來,有一片彈到阮建慶的褲腿上,又彈到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那是你媽!把你養育長大的媽媽啊!”
阮念的聲音在哭喊中幾乎破了音,她渾身都在發抖,“哪有人會盼着自己的媽媽,為了不連累自己去死?這樣的人難道不是畜生嗎?!”
阮建慶後退了一步,他從來沒有見過女兒這個樣子。
他看着阮念,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不說話了。
阮念覺得自己的力氣像被人從身體裏抽走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流失,連站都快站不住了,她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還在抖。
“爸,這個房子我不會同意賣的,這是媽媽留下來的遺産,你沒有資格支配它。”
“這個房子是我跟你媽的共同財産。”
他的語氣從剛才的惱羞成怒變成了理直氣壯,像是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小孩,“你媽走了之後,我占這個房子的一半,你跟奶奶各占一半。
現在奶奶去世了,她那一半由我繼承,所以我占這個房子的百分之七十五,我有權利把這個房子賣了!”
阮念看着他的嘴在一張一合,那些話從她耳朵裏鑽進去,又從另一個耳朵裏鑽出來。
她忽然覺得很累,像背着一塊石頭走了很遠的路,終于走不動了,想把石頭放下來,卻發現石頭已經長在背上了。
她不想再争了,争什麽呢?
在他的世界觀裏,他沒有錯。
不盡孝沒有錯,不管她這個唯一的女兒沒有錯,賣掉媽媽的房子沒有錯......
錯的,只是她阻止了他想做的這一切。
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了。
阮建慶站在那裏等着她回嘴,等着她哭,等着她強烈的反駁,他才有更合理的理由訓斥犟嘴的女兒。
但阮念什麽都沒說。
阮建國被那一眼看得有點發毛,然後摔門走了。
防盜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震得牆壁都抖了一下。
腳步聲遠了。
阮念站在原地,地板上是碎玻璃,水漬,和那枝被摔爛的花。
她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坐下來。
她把頭埋進膝蓋裏,雙手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随後,哭聲從膝蓋裏傳出來……
她好像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媽媽走了,奶奶走了,現在連這個家也要被賣了。
……
阮建慶還沒走出單元門,趕緊掏出手機,撥了剛才那對夫妻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了,他切換成了那帶着點讨好的賣家模式:“唉,真不好意思啊?剛才女兒不懂事,你那邊還有意向嗎?我這邊實在不行,還可以給您降一點……”
他的話還沒說完,對方就挂了。
阮建慶低頭看着手機屏幕,對着罵了一句。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從另一個兜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摸了摸口袋。
打火機好像剛才在茶幾上。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樓道,想了想,沒有上去。
不知從哪兒飄來一陣煙味。
阮建慶轉過頭,四處看了看,沒有人。
然後從樓道的陰影裏,緩緩走下來一個身影。
男人嘴裏叼着一根煙,高高大大,西裝革履,仿佛跟這個小小的單元樓格格不入。
阮建慶看了他幾秒,這是誰家上大學的兒子回來了?好像從來沒見過。
他正要走,男人卻主動開了口:“在找火嗎?”
“嗯?……是啊。”阮建慶還是沒想到這棟樓誰家有個這麽大的兒子。
“我這裏有。”他輕笑了一聲,說道,“順便跟您打聽點事,你知道這小區誰家在賣房子嗎?”
作者有話說:
求評論呀!昨天一位全訂小可愛的評論我都看到了,謝謝你那麽認真的閱讀,作者動力滿滿!本文有破鏡重圓,目前進度才進行到一半,大概有五十萬字,把副cp寫完整可能會更多。江江的魅力還在後面,他真的是極致的癡情,他對念念的感情從始至終都沒有動搖過,他雖然有時候不太會說,但是他是那種認定了就不會變的人。因為之前沒有堅定地選擇過,所以錯過了一些事,他其實也長期處在精神壓力之下,一直悔恨自己曾經的妥協(比如,他之前讀書是學計算機的,但是他爸不讓…)但是阮念其實跟他性格完全相反,她雖然看上去文文靜靜的,卻是很有自己想法的女生。如果她得不到、不被認可、被質疑,那她就什麽都不要了,她會縮起來,借助這種看上去退縮的狀态,自己想辦法拯救自己。她不會證明給那些人看,但她會換個環境好好生活,一切從新開始都不要緊!而江江缺少的就是重新開始的勇氣,我覺得念念是心靈很強大的人,江江屬于一條路走到黑的,我覺得這倆人絕配!念念江江99!老媽先磕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