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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ston在ICU裏躺了十二天。
阮念每天都會去醫院,她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面,看着病床上插滿管子的人,監測儀器上綠色的波浪線在屏幕上起伏,像在替病人呼吸。
Alston的妻子每天能進去探望五分鐘,她的話也越來越少,不怎麽與她的朋友交流。
也可能是怕耽誤女兒的學業,阮念自始至終沒有見過Alston的女兒。
第十二天晚上,主治醫生把他們叫到了辦公室。
醫生說得很委婉,Alston曾經有心髒方面的基礎病,在這次突發病情中加重了,主治團隊評估之後,一致認為這種情況下,做心髒移植手術的希望渺茫,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Alston的妻子坐在椅子上,安靜地聽完。
很久很久才說了一句:“那就不讓他遭罪了。”
第十三天的早上,醫院關閉了供氧器械。
阮念站在走廊裏,看着那扇門上的紅燈熄滅,Alston的妻子被朋友攙扶着從裏面走出來,抽泣的聲音斷斷續續。
阮念自覺地躲開,不作打擾。
當天下午,她和K通了一次視頻電話,并且同時連線了公司幾位管理層員工。
K出現在視頻畫面裏,背景還是那間熟悉的會議室。
Leo坐在旁邊,沒看鏡頭,像是在忙別的事。
“Alston今早走了。”阮念直接開門見山,“ICU十二天,總費用二十三萬多,家屬那邊希望公司能承擔相應的責任。”
K頓了一下,側過頭和Leo交換了一個眼神。
“阮念啊……”K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态度,“我們讨論過這個問題,Alston的突發是在午休時間,而且他有心髒基礎病史,嚴格意義上講,這不屬于……
“不屬于什麽?”阮念打斷。
“不屬于《工傷保險條例》裏的工傷認定範疇。”Leo接着說,“48小時內死亡才算,這是法律明文規定的,他已經超過了這個時間。”
阮念盯着屏幕上Leo那張滿不在乎的臉,忽然覺得隔着屏幕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員工死了與公司無關”的冷漠氣味。
而阮念清楚地知道,她對此無法反駁。
“按照他的考勤記錄,一個月上班二十天,他十七八天都在加班,下班時間都顯示十二點左右。”
阮念嚴肅地繼續說,“采購部的同事說他經常淩晨還在回複郵件,周末也會來加班,他的心髒基礎病是誘因,但長期透支就不是誘因了嗎?”
“公司沒有強制他加班。”Leo強調,“自願加班不另付薪酬,這是默認規定,而且,他也沒有提交加班申請,那就是他自己的選擇。”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她慢慢地問,“一分錢不賠?”
“我們并不是不講人情。”K在屏幕那頭語氣放緩了,甚至帶了一點示好的溫和,“出于人道主義關懷,公司可以給予一筆撫恤性質的慰問金。”
“多少?”
K又看了Leo一眼。
“三萬吧,算作喪葬費。”
三萬。
只有三萬。
此時此刻,阮念不知道什麽反應更合适面對他們,聲音控制不住的哽咽了一下:
“ICU一天的費用就将近兩萬,光住ICU就花了二十三萬多,還不算搶救、開顱手術、後續的維持費用。
Alston的妻子為了救他,把剛買沒多久的房子都挂到了中介那裏,降價急售。
她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帶着一個上高中的女兒,面對的是丈夫永遠醒不過來的事實,還有沒還清的債。
而且,他們兩個沒有父母幫襯,只有一個還沒有步入社會的女兒……”
說到此處,聲音控制不住的哽咽的厲害。
阮念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在這家公司做了四年多,幫他們擋過多少事,墊過多少錢,她以為自己跟他們是并肩作戰的同伴,到頭來在K和Leo眼裏,什麽都不是。
她沒辦法繼續說下去,但是另一個人替她說了。
“三萬?K你跟Leo商量了一上午就商量出這個數?你信不信我把你跟Leo之前通過空殼公司走賬的那幾筆流水發到總部董事群裏?”
張詩月剛上線不久,一上來聽到他們争執,沒有插話,直到聽到他們的決策。
“你知道我看見Alston老婆的時候想到誰了嗎?幾年前,我也是這麽坐在醫院走廊裏,等你一句話,等了三天,你跟我說不歸公司管,怎麽,上次人沒死,覺得好欺負,這次故技重施是吧?”
“要麽工傷認定走流程,按法定标準賠,要麽後果自負。
璞聯醫藥現在正處在努力上市階段,我想各位領導也不想這種負面新聞出現。”
沉默持續了很久。
K最後說:“我們再商議一下,稍後給你們回複。”
視頻挂斷之後,阮念坐在書房裏,對着黑掉的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她想起六年前入職那天。
K拍着她的肩膀,笑得像一個和藹的長輩,說:阮念啊,璞聯以後就是你的家,你就放心乾,我不會虧待你。
那時候她信了,于是,她把家底都搭進去了,墊錢、擋事、兢兢業業為了所謂的事業……
她低頭打開郵箱,新建了一封郵件。
收件人填了K的郵箱,抄送張詩月和人事總監。
【本人阮念,自即日起辭去璞聯醫藥法人代表及一切相關職務。
法人變更手續請貴司盡快安排對接,相關交接工作我将在兩周內完成。】
阮念閉了閉眼,吸了一口氣,點下了發送。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