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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坐上副駕,嘀咕兩句,轉頭和藹地對陸長纓說:“唔使擔心,細路仔有lise,識得路啦。”
陸長纓很穩重地點了點頭,心想她也要在美國考駕照。
小年輕重重踩下油門,兩廂車噴出一股尾氣,叮裏當啷零件亂晃地發動起來,晃晃悠悠駛出機場停車場,彙入滿街的車流中。
一個陌生而怪異的新世界。
陸長纓看向窗外,驚奇地發現路上全部都是汽車,幾乎看不到自行車,各式各樣的車塞滿了馬路,堵得水洩不通,這是現在的中國完全不會看到的場景。
而更遠的地方是摩天大樓群,市中心上空籠着一層昏黃而霧蒙蒙的煙罩,再往上,是正在起飛與降落的繁忙航線。
巨大而雪白的飛機在車輛上空呼嘯而過。
陸長纓幾乎忘記了時差的困倦,車窗外的一切都讓人目不暇接。
路邊巨大的廣告牌,一面是只穿圍裙的性感金發女郎,而在另一面,工人正拆下印有現任總統裏根大頭照的巨幅海報,還有他那句著名的競選口號MakeAricaGreatAga。
工人用力一扯,海報上總統先生那張電影明星般的英俊面孔就少了一半。
路上,陳伯熱情與陸長纓聊天,可惜一個不懂粵語,一個不懂普通話,幸好兩人英語水平都很差,連比帶劃地也能磕磕絆絆溝通。
陳伯先是關心了一番困在國內的陸父,感慨當初如果不是陸醫生救他,他這把老骨頭就要死在美國大街上,如今能幫忙做點事,也算他報答陸醫生的恩情。
陸長纓越聽越不對勁。
等等,困在國內?她翻譯的對嗎?
而陳伯話音一轉,又恭喜陸長纓逃出一條生路。
“國內水深火熱,冇食冇飲嘅,你一定受咗好多苦啦。”
陳伯情真意切地對陸長纓說:“Don’tworry,在美國你就safe啦,以後再把老豆老母接過嚟,一家人團圓就好啦。”
陸長纓:“……陳伯,您可能有什麽誤解。”
陳伯更加親切地安慰道:“唔使擔心,你出國咗,冇人管得到你啦,以後想講乜就講乜。”
他很驕傲地大聲補了一句:“呢度係——AMERICA!”
陸長纓嘴角抽搐,前排駕駛座傳來一聲明晃晃的嗤笑。
小年輕開車極快,不多時就進入曼哈頓,在現代化的高樓間靈活穿梭,玻璃幕牆反射出夕陽金燦燦的光輝,仿佛滿街流淌着熔金。
路人行色匆匆,不管男女,大都穿着寬肩西裝,一派精英模樣。
陸長纓看得出神,對獨立而冷酷的都市摩登女郎很是心向往之,心中暗自計算她還要讀幾年書才能步入職場。
但最後方向盤一轉,兩廂車駛入了舊中國。
彩旗,紅燈籠,寶塔尖頂,飛檐鬥拱,寫着“天下為公”的中式牌坊,以及滿街花花綠綠的中文招牌,随意亂擺的攤位。
路窄人多,車輛行駛速度放慢,路上行人主體從西人變成了華人,自成一方小天地。
Chatown,唐人街。
兩廂車最終停在沒人的後巷,陸長纓推開車門,下車時差點踩進垃圾堆。
地上污水橫流,蟑螂亂爬,蒼蠅飛舞,老鼠從下水道井蓋裏鑽出鑽進,看到人也絲毫不怕,大大咧咧地紮進垃圾堆覓食。
陸長纓頭皮發麻,陳伯熱情招呼她:eon!返到屋企啦!”
陸長纓踮起腳尖,抓着手提行李包快步走進生鏽鐵門。
門裏并沒比外面好到哪兒去。
樓梯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從一樓爬到五樓後,入目的是逼仄而昏暗的曲折走廊。
一條晾衣繩從窗戶延伸到防火梯,上面挂滿了衣服,有飯店服務生制服,廉價旗袍,松松垮垮的高腰內褲,棉布胸罩,以及抻得很長的老頭背心。
走廊不算長,兩側卻有很多扇門,每個門口都堆了成摞的鞋子。
不同門內傳出不同的方言,而每一種方言陸長纓都聽不懂。
她很小心地避開這些私人衣物,前面的陳伯敏捷而熟練地繞過路上雜物,直到停在一扇門前,從口袋摸出鑰匙開門。
“就係呢度啦!”
一室一廳一廚一浴,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卧室擺了雙層床,客廳也是。廚房擺了一張書桌,幾本書摞在竈臺旁。
房間的每個維度都被利用起來,牆上挂着袋子,天花板吊了籃子,地面堆得滿滿當當,還有兩顆舊籃球骨碌碌亂滾,除了兩只腳的落地之處,再無多餘。
陸長纓很小心地沿着陳伯的腳印進屋,舉目張望一圈,竟然找不到一個能放下手提行李的空隙。
簡直像誤闖小人國的格列佛。
陳伯很閑适自在地在屋裏轉來轉去,招呼陸長纓坐下喝茶,又踩着凳子從廚房櫥櫃頂翻出鐵質餅乾盒,用力掀開後,将香噴噴的曲奇餅乾推到她面前。
“試下啦,很好食嘅!”
陸長纓還拎着手提行李,艱難騰出一只手,謝過陳伯後撚起一塊最小的餅乾送進口中。
就在此時,她身後突然探出一只手,不作聲地搶過手提行李,随手丢到一旁。
陸長纓差點被餅乾屑嗆到!
她咳咳咳地轉頭去看,是小年輕。
他卻看也不看她,擡手将車鑰匙甩給陳伯,又指了指剛剛扛上來的放在後備箱的行李,懶得說話,從地上抄起一顆籃球,一轉身就走了。
陳伯無可奈何地對着門口罵一句“衰仔”,轉頭對陸長纓說:“你千萬唔好學佢。”
陸長纓疑惑地問:“他是您的孫子嗎?”
陳伯卻只是擺手:“唔提佢,唔提佢,一提佢就生氣。”
他領着陸長纓去了卧室,看到上鋪的雜物有些無處下手,便讓她先睡在下鋪。
時差影響,陸長纓過了剛抵美的興奮勁兒,正困得眼皮下墜,謝過陳伯後,關上門脫掉外衣就撲在了床上,一秒內便陷入昏睡。
但畢竟是在國外陌生人家中,陸長纓睡得不算安穩,聽到争吵聲後立刻驚醒。
“(粵語)說好只幫忙搞簽證,誰讓你把大陸留學生弄家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