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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纓伸手,小心翼翼地拎起坐墊一角,放在離自己遠一點的位置,然後輕輕抖了抖——
墊子裏噼裏啪啦掉下來幾個小水球,裏面灌的還是紅墨水。
陸長纓:……
哈。哈。哈。
愚人節真好玩。
艱難熬過一小時,在離開閱覽室時,陸長纓如同冉阿讓般,在出獄後很想高歌一曲“2!4!6!0!1!”
沒有人能夠想象在愚人節這天和一群躁動的青少年關在一起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就算是動物園的猴山也比這裏更有秩序!
而且猴子們還不會有那麽多層出不窮的惡作劇鬼點子!
相比之下,早上白愛瑪、林肯、中東富哥撒的謊,真是只是朋友間的小玩笑。還有那封粉紅情書,都能算得上是睦鄰友好的典範了。
陸長纓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接下來的時間裏,無論誰對她惡作劇,她一定會狠恨地報複回去。
就在這時,有人攔住陸長纓,告訴她:“嘿,陸,傑弗裏先生讓你現在去他的辦公室!”
“我真是受夠愚人節了。”
陸長纓用力閉了閉眼,開始撸袖子。
這人不解地說:“這和愚人節有什麽關系?總之,傑弗裏先生找你,我已經通知過你了,接下來是你的決定。”
說完他就走了,似乎真的不在乎她去不去。
……不是惡作劇?
陸長纓滿腹狐疑,但以防萬一,還是決定去探個究竟。
傑弗裏先生辦公室。
陸長纓輕輕敲了敲門,等裏面傳來“請進”後,她拉開門,探進半個身子,很謹慎地問道:
“傑弗裏先生,有人說您找我,我需要核實一下,您真的找我有事嗎?或者說,真的是您找我嗎?”
“這有什麽問題嗎?”
傑弗裏先生看了一眼桌上的臺歷,恍然大悟:“哦,今天是愚人節。”
他笑了,示意陸長纓進來坐,“別擔心,這不是惡作劇。”
這确實不是惡作劇,而是一個好消息——傑弗裏先生提供了一個校內打工的機會。
“我理解你需要收入以支撐在美國的生活,但考慮到移民局和你的學生簽證,你現在确實不能繼續在校外打工了,嚴格來說,這是非法的。”
傑弗裏先生雙手交握放在辦公桌上。
“不過,根據聯邦和州的法律規定,持有學生簽證的外國留學生可以在校內有償工作,雖然時薪不算高,不過最重要的是,這是合法的。”
陸長纓很果斷地說:“我願意在校內打工!”
在失去了日料館的工作後,一份來自學校的工作能夠補上失去的那部分收入,雖然薪金可能遠遠比不上餐館服務生,但好處在于不需要再提心吊膽,不必擔心哪天會從門外沖進來一群全副武裝的移民局執法人員。
傑弗裏先生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将一張列舉了校內工作崗位的表格推了過來,示意她選擇。
陸長纓一目十行,略過修剪草坪、清潔衛生、食堂洗碗等體力勞動,點了點圖書館助理和辦公室文員兩份工作。
“我可以選擇其中之一嗎?”
傑弗裏先生拿過表格看了看,遺憾道:“圖書館助理名額已經全滿,而辦公室文員要求會使用打字機——你學過打字嗎?”
……這還真沒學過。
無奈之下,陸長纓只好選擇了老本行——食堂洗碗。
雖然工這份作是顯而易見的繁重,但好處也很明顯,是校內時薪最高的崗位,每小時收入3.35美元,而且是免稅的。
在開始第一次食堂洗碗工作之前,陸長纓在百貨商店買了一副相當結實的橡膠手套。
她已經在之前的洗碗工生涯中深刻認識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與其洗碗洗到手脫皮,不如先準備一副昂貴但耐用的手套。
不過,盧克森的洗碗工作內容與陸長纓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餐廳窗口後,陸長纓接過學生遞過來的托盤和刀叉,将裏面的食物殘渣倒進巨大的垃圾桶,然後将餐具在傳送帶上擺好。
“沒想到,我在美國見識的最具有現代工業氣息的居然是一臺自動洗碗機,而我需要替這臺機器完成除了洗碗以外的一切工作。”
陸長纓吐槽道:“所以,自動化在哪裏?”
布蘭登笑着替她将一摞托盤放在傳送帶上,又将刀叉擺放整齊。
“也許是不需要将每一個餐具都親自放進洗碗機裏。”
他圍着雪白圍裙,金發耀眼,看向陸長纓時笑容很燦爛,仿佛他們正在咖啡館約會,而不是充斥着糟糕的廚餘氣味和濕漉漉地面的後廚。
陸長纓輕輕倒吸一口冷氣。
即使已經在一起了半個月,但她依舊每次都會被布蘭登的美貌所驚豔,以及他無論身處何地都坦然自若的氣質。
“其實你沒有必要在這裏陪我。”
布蘭登不贊同地皺起眉毛:“但這是現在我唯一能幫助你的方式,在你堅持拒絕我的經濟資助後。”
陸長纓眼疾手快地将一塊吃剩骨頭從傳送帶上拿下來,要是遺漏了這個小東西的話,整臺洗碗機都會因此而被卡住。
同時,她還在對布蘭登說:“我不能收下你的錢,你同我一樣,都還只是學生。你是我的男朋友,而不是什麽sugardaddy(糖爹)。”
不等布蘭登對sugardaddy表示抗議,陸長纓又說:“別擔心,我可以通過打工來賺取生活費,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這就是為什麽我要留在這裏。”
布蘭登接過從窗口遞進來的托盤,轉頭看向她:“我總該和你站在一起。”
他頓了頓,低聲地說:“很抱歉,我沒能在之前幫上忙。”
陸長纓的心幾乎要融化了。
“這與你無關。”
這似乎不是個合适的表述,至少不是一個足夠柔軟的回應,陸長纓用盡她的英語儲備,盡量委婉地說:
“這不是你的錯,嚴格意義上來說,是我的問題,所以,別為此自責。”
布蘭登放下手中的東西,轉過身,以從未有過的嚴肅态度對陸長纓說:
“至少下一次,別在事情結束之後讓我最後一個知道,好嗎?”
“讓我和你一起來面對。”
陸長纓眉眼彎彎,如果不是他們都穿着圍裙帶着手套,之間還隔了一堆髒兮兮的餐具,她簡直想要撲上去給他一個吻。
要知道在此之前,陸長纓一直以為自己要失去這個新男朋友了。
他看上去太正派,又太體面太陽光,完全不像與社會灰色地帶有什麽瓜葛的模樣,作為本土白男,中産階級,而且還是少見的金發,他從出生那天起就在高速路上。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新女友實際上在非法打工,時刻都有可能被移民局驅逐出境,理論上來說,他應該跑得像波音飛機一樣快。
但布蘭登卻沒有。
他反而很抱歉,仿佛自己做錯了什麽一樣。
“我很遺憾,在那個時候沒能陪着你。你一定過得很艱難吧?”
聽到布蘭登的話,陸長纓難得有些赧然。
“呃,其實也沒有那麽糟糕……”
事實上除了剛開始的慌亂後,陸長纓很快就鎮定下來,而比她想出解決辦法更快的是天降大靠山。
一場本應該驚險至極的風波,最後以一種輕飄飄的方式落幕。
陸長纓刷新了對唐人街的認知。
在表面的髒亂差和廉價旅游地之外,唐人街的另一面像黑洞一樣深不可測。
或許白人社會中那些關于唐人街的刻板印象也不完全是種族歧視的臆想。
陸長纓片刻走神,手上還機械性地接過從窗口遞進來的托盤。
等一等,沒拽動?
陸長纓回神,窗口外的人與她對視片刻,這才慢慢松開了手。
他看了眼一旁的布蘭登,扯了扯嘴角,沒說什麽,轉身離開。
陸長纓收回視線,習慣性地将托盤往幾乎溢滿的垃圾桶沿上磕了磕,令人意外的是,竟然幾乎沒有吃剩的東西。
在美國這個嚴重浪費的社會,有人竟然能将食物吃完,真是不可思議。
“你認識布萊克嗎?”
聽到布蘭登的問題,陸長纓随手将托盤放上傳送帶,答道:“我們一起上過網球課,他的網球打得還算不錯。”
布蘭登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道:“周末我們一起去打網球好嗎?”
“不好。”
回答的人卻不是陸長纓。
樸寶淑将托盤塞進窗口,而久美子也同樣這麽做。
“陸醬不會和你一起去打網球,因為她會和我們一起去逛街呢。”
布蘭登有些驚訝地挑眉,轉頭看向陸長纓,很溫和地問道:
“是這樣嗎?”
而樸寶淑和久美子也盯着陸長纓,兩張隐含威脅的可愛笑臉。
“陸/陸醬,你的決定呢?”
陸長纓:……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