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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吉瑞有些迷茫地說:“是師姐……”
老板娘鐵口直斷:“這個不成!”
黃老板惋惜道:“看着挺有錢的,怎麽能讓女人付錢呢……唉,這幫老外就是摳。”
除夕夜,唐人街大街小巷搖曳着紅燈籠。
朦胧紅光下,陸長纓将卡爾送到了唐人街外,他的司機早已等候在這裏。
“再見。”
陸長纓站定,對卡爾說:“以及,我指的不是seeyouter,不需要再會。”
話畢,不等卡爾說話,她乾脆利落地轉身就走。
卡爾站在原地,挺拔瘦削,一直目送她消失在街巷盡頭。
初春寒風吹過,牆上燈影微晃。
陸長纓發現,她最近似乎經常能偶遇卡爾。
一年一度的舞獅,她和黃吉瑞搭檔,獅身直立而起,在歡快的鑼鼓聲中沖着商鋪拜拜讨賞。
酒樓商鋪将生菜懸在竹竿高處,陸長纓和黃吉瑞合作默契,小跳蓄力,前半身猛地騰空躍起,獅口一張穩穩叼下那束生菜。人群轟然叫好。
才将生菜撕得粉碎抛向人群,陸長纓注意到不遠處的人群簇擁中,一道金發瘦高身影格外顯眼。
“……是的,是的,這片地原來是用作工廠,但現在工廠資金鏈斷裂,已經關門停業了,老板希望盡快出售地皮回籠資金……”
“當然,只是輕工業,絕對沒有任何土地污染,這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呃,土地污染評估?沒、沒問題,我可以保證,除了生活污水污染,絕對沒有重工業污染!”
幾名西裝革履的華人老板圍在卡爾周圍,熱情向他推銷自家廠房地皮。
現在唐人街的工人們都學壞了,用聯合雇主責任來威脅工廠老板,要求支付拖欠薪資和加班費,否則就要将工廠和下訂單的甲方公司一并告上法庭。
工廠老板們恨得牙癢,到底是誰給這幫窮工人們出的主意。
如果只是起訴工廠,大不了他們将被告的工廠做成破産,就算官司打贏也別想從他們兜裏掏出一分錢;但甲方被一并起訴的話,這一招就不靈了。
不僅不靈,還得罪了甲方,對于這種靠大批量訂單生存的小工廠來說,一旦甲方公司評估和他們繼續合作的風險過高而終止合作,那對工廠來說就意味着滅頂之災。
不得已,工廠老板們只好忍氣吞聲,忍辱負重,一忍再忍——忍痛将拖欠工資和加班費發給那幫鬧事的工人,以綏靖求和平,只求別鬧到甲方爸爸那裏。
也有一些老板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大不了将工廠一關,地皮一賣,卷了錢去澳洲買別墅去溫哥華當寓公,總之好端端的鈔票絕不能散給臭打工的。
“這塊地皮位置很好的,蓋公寓蓋酒店都可以,開發起來成本很低的。”
“真的很好啦,只開過制衣廠,乾乾淨淨的,沒有一點污染,和那些化工廠搬遷的地方不一樣,環保局來了都不怕查的。”
聽着華人老板們的熱情推銷,卡爾沒什麽表情,只是在他們靠得太近時,示意助理攔下。
鑼鼓喧鬧,卡爾擡眸看過來,隔着重重人潮,精準地看到了陸長纓。
她還穿着舞獅表演服,長發高高紮起,不施粉黛,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楊。
卡爾似乎笑了一下,微微點頭致意。
陸長纓默默将碩大的獅頭舉了起來,欲蓋彌彰般地擋住了他的視線。
旁邊的黃吉瑞一驚一乍地喊道:“哇!師姐,是那個蹭吃蹭喝的洋人小白臉!他今天看着還挺人模狗樣的……哦喲,怎麽好像是商會的副會長陪着?難不成他還真是個人物?”
陸長纓低聲喝道:“閉嘴!”
小師兄已經聞訊湊了過來:“哪兒呢哪兒呢?你說誰啊?”
黃吉瑞很熱情地指給小師兄看:“就是那個金頭發的洋人啦!你看他,是不是很威風呀?但我告訴你,他之前和我師姐吃飯都不結賬哦。”
黃吉瑞感嘆道:“啧啧啧,我老豆說AA很丢男人的臉,但沒想到,他連A都不A啊!”
他還轉頭對陸長纓說:“師姐,要不然你換一個人吧,這個還不如之前那幾個呢。等等,我數一下,到底是幾個來着?”
陸長纓:“……閉嘴。”
小師兄已經興致勃勃地問上了:“一共幾個?我見過了兩個,還有誰呀?”
黃吉瑞搖頭晃腦地說:“那可多~了~去~了——唉喲!”
陸長纓收回踹他的腳,威脅地瞪了這小子一眼,色厲內荏地舉拳揮了揮。
“再敢亂說,小心我打得你滿眼冒金光!”
黃吉瑞乖覺地捂上嘴,沖小師兄狂使眼色。
小師兄了然道:“哦,原來是害羞了啊。”
陸長纓:……她要是現在當衆毆打小師兄,師父應該不會以犯上作亂的罪名把她逐出師門吧。
卡爾沒有過來,他只是在工廠老板們介紹各自待售房地時,多看了幾眼不遠處的舞獅。
立刻就有聰明人熱情地說:“卡爾先生還是第一次見到唐人街過年吧,不是我自吹,雖然從上個世紀就移民到美國,但論起對傳統文化的保存,就算大陸也比不上我們這裏呢。”
卡爾沒有說話,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這時,那位商會副會長清了清嗓子,對手下吩咐道:“既然卡爾先生有興趣,那就讓他們過來給卡爾先生表演表演嘛。”
手下一路小跑,來到帶隊的工作人員面前,指着卡爾說了些什麽。
陸長纓心中忽然湧起不詳的預感。
下一秒,帶隊的工作人員走過來,說:“休息暫停,大家都起來。今天唐人街來了位貴客,我們去給他表演一下舞獅,正好宣傳一下我們的傳統文化。”
陸長纓:……
她很有些不情願,而黃吉瑞已經興沖沖地舉着獅被沖了過來。
“走啦師姐,去表演了,說不定還有大紅包呢!”
陸長纓沒有動,一旁路過的小師兄撐開獅頭,從大張的獅嘴裏看過來。
“怎麽?腳崴了?不行就算了……”
“沒有不行。”
陸長纓咬牙切齒地将獅頭戴起,悶聲悶氣地說:
“女人不能說不行。”
工廠老板們雖然最近被欠薪官司弄得灰頭土臉,但在唐人街還算得上頭面人物,很快就清出一片舞獅表演的空地。
甚至有人從附近的商鋪搬出來太師椅,請卡爾坐下觀看,被他禮貌地拒絕了。
“這番鬼可真難讨好……”有老板低聲用中文抱怨道。
旁邊的人同樣壓低聲音說:“沒辦法啦,誰讓他有錢又有權,在曼哈頓也搞得起地産開發呀,都說小唐納德厲害,我看這位卡爾先生也沒差到哪兒去了。”
“要是他肯買,那就什麽都不用擔心了……”
嘀咕聲被歡快的鑼鼓聲蓋過,合着鼓點,黃獅與紅獅在場上歡快舞動,時不時來個高難度動作,驚得全場倒吸一口冷氣。
獅頭圓溜溜的絨球眼珠左右打轉,一張闊口鑲着雪白獠牙,時而高高揚起眺望,時而壓低貼近地面探嗅,左右搖擺、蹭地打滾,活脫脫一頭鮮活猛獸。
即使是那個總板着一張臉的白人助理此時也露出驚訝表情,而卡爾依舊平靜,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當鑼鼓漸入尾聲,精彩表演将要結束,一旁的工廠老板們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紅色利是封,遞給卡爾,示意他可以扔向舞獅,作為表演的打賞。
但卡爾沒有接過厚厚一摞的利是封,只是從中抽出一張。
踩着鑼鼓聲的餘音,在兩只舞獅擺出結束動作時,卡爾恰好走到其中一獅前,隔着毛茸茸的獅頭,在各異視線中,他伸出手,遞出紅色的利是。
獅頭沒動,氣氛一時陷入尴尬,旁邊的人連忙小聲催促:“快拿呀!”
獅尾看不到前面,連聲地問:“怎麽了怎麽了?”
卡爾站姿筆挺,伸出的手始終沒有收回,無聲中雙方僵持起來。
見勢不對,鑼鼓隊急忙敲響,試圖用歡快旋律驅散場上的尴尬。
工廠老板們急躁起來:“怎麽回事?誰在裏面?”
“搞什麽啊?!”
“快點,讓他趕緊把錢拿走!”
有人急急忙忙跑過來,将手中的利是封抛向空中,紛紛揚揚地灑了下來。
“見者有份,見者有份呀!”
歡聲笑語中,獅頭終于心不甘情不願地張開大嘴,銜住了卡爾手中的利是封。
獅嘴大張,陸長纓與卡爾對視,有限的視野中,仿佛只有他們兩人。
他看着她,微微勾起嘴角。
陸長纓:……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