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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開始了……
陸長纓不得不打斷了他的話:“說重點,試鏡。”
戴利一拍腦門,連忙道:“對了,試鏡,我差點忘了……”
他看向陸長纓,一臉嚴肅地問:“你殺過人嗎?”
陸長纓:……
她擡手将戴利的腦袋轉向前方,提醒道:“觀察路況,注意安全。”
戴利咕哝道:“我在洛杉矶待了二十年,我閉着眼睛都知道該往哪兒開……”
說歸說,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将頭扭了回去。
“如果你沒殺過人的話,這就有些困難了,你知道的,你得演一個殺手,漂亮,狠毒,冷酷,就像007,那些性感女人總會毫不猶豫地舉槍對準詹姆斯邦德。”
戴利興致勃勃地舉起手,比了一個開槍的動作。
“就像這樣——砰!”
戴利擡手,潇灑地吹了吹槍口的煙,沖陸長纓抛了個媚眼。
陸長纓的視線緩緩從他的手上挪到他的臉上。
“其實……”她真誠地說,“戴利先生,你更适合去試鏡這個角色。”
戴利斬釘截鐵地說:“不,我不想浪費我的機票!”
開車從洛杉矶機場出發,沿着105號公路一路向北,一側是起伏的丘陵,另一側則是白浪海岸,夕陽下,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橙紅色的濾鏡。
如果說紐約是灰藍色的底色,鉛灰天空,濕漉漉的陰冷,高樓大廈間彌漫着散不去的霧氣;那麽洛杉矶就是橙紅色的,高大的棕榈樹,紅土丘陵,炎熱繁華,陽光無遮無掩地照耀下來。
每次來到洛杉矶,陸長纓都有一種被放在太陽下攤開晾乾的感覺。
上次來還是深冬,而此時已是西海岸的初夏。
一夜休整,陸長纓早早起床出門跑步。人生地不熟,只淺淺繞着酒店附近跑了十公裏。
當她擦着汗走進酒店大堂時,戴利戴着墨鏡,懶洋洋坐在沙發上,舉起一杯咖啡向她示意。
陸長纓禮貌拒絕道:“謝謝,但我不習慣空腹喝咖啡,我先去吃個早餐。”
陸長纓在出門前就已經打探過,這家酒店提供免費自助早餐,現烤的吐司,冰橙汁,還有煎得滋滋冒油的培根香腸,以及蓬松香甜的炒蛋——她親眼看到可愛的廚師在炒蛋時加入了奶油。
“早餐?!”
戴利單指頂起墨鏡,瞪大眼睛說:“我從沒聽說過哪個好萊塢女星還會把食物塞進嘴裏!”
陸長纓質疑道:“那她們是怎麽活下來的?即使靜止不動,呼吸心跳也會耗能,難道能量守恒定律在好萊塢不成立嗎?”
戴利理直氣壯地将咖啡往前一伸。
“你今天的全部熱量。”
他還體貼地說:“考慮到口感,我加了半匙牛奶。”
陸長纓:……
她盯着那杯黑得像草藥的咖啡看了三秒,轉身毫不猶豫地沖進了自助餐廳。
開玩笑,喝完這杯黑咖啡,別說補充能量,回頭還得倒欠二百大卡吧。
戴利手忙腳亂地端着咖啡追過來,在後面大喊道:“停下!不許碰炒蛋!也不許碰香腸!天吶,別吃那塊培根,你的臉會腫得像在水裏泡了三天!”
頂着經紀人先生的大呼小叫,陸長纓堅強地吃完了這頓早餐——半片黑麥面包,水波蛋,冷榨蔬菜汁,以及一小把樹莓。
吃完之後,她的胃空虛得像是一個寂寞的黑洞。
戴利不滿意道:“你吃得太多了。”
陸長纓面無表情地說:“不,我餓得可以吃下一頭大象。”
看看那些香噴噴的鹹肉土豆泥,炸雞華夫餅,奶油松餅,烤奶酪三明治,墨西哥牛肉卷……
最重要的是,所有的早餐都是免費的,這讓她心如刀絞。
戴利推着依依不舍的陸長纓朝外走去,随手從托盤裏拿走一個夾着大塊肉餅、醬汁濃郁的漢堡包。
趁着陸長纓背對着,他三口兩口将漢堡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催促道:“別忘了,你還得試鏡。”
試鏡的地方離酒店不遠,開車半小時抵達。
戴利叮囑道:“千萬記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如果你不能被卡朋特導演選中,你就得靠端盤子賺大學學費了。”
陸長纓反駁道:“即使是端盤子,我一向做得很好。”
她擡手點了點嘴唇,向戴利示意,他胡亂擦了一把嘴,掩飾性地說:“哈哈,大概是咖啡。”
來試鏡的人非常,非常,非常多。
雖然巴裏·卡朋特得罪了五大制片廠被聯手封殺,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作為一名已經證明過自己的商業導演,還是有很多人想要拍他的電影搏一把。
陸長纓對好萊塢大大小小的明星了解不多,不過戴利顯然很了解,時不時驚呼一聲:“天吶,她怎麽也會來?”“該死,那家夥不是說片酬低于五十萬美元就不出門嗎?冷靜冷靜,她一定是去試鏡主角的……”“什麽,連她都要來試鏡配角?!”
“完了完了我們完了!”
戴利一臉的愁雲慘淡,哭喪着臉抱怨:“我的機票和酒店錢……完全是浪費,徹底浪費。”
陸長纓沒說話,仔細觀察着周圍的人以及他們在遇到彼此後的反應,若有所思。
戴利還在懊悔:“只是一個小配角……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甚至都不會給你打電話!”
“我說,”陸長纓忽然開口,“戴利先生,你其實不是CAA的聯合創始人吧。”
人聲嘈雜,兩人站在角落,她的音量并不高,但戴利表現得卻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鐘。
“我當然是!”
他差點原地跳起來,慌亂地說:“我怎麽可能不是聯合創始人!”
陸長纓慢悠悠地說:“是嗎?那為什麽剛剛路過的CAA經紀人和藝人,沒有人來和你打招呼呢。”
戴利張了張嘴,艱難地解釋道:“可能……可能他們沒認出我……”
“是嗎?”
陸長纓反問:“但他們甚至認出了十年前曾經合作過一次的小明星,而且是背影。”
戴利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陸長纓雙臂環胸,盯着這位自稱是CAA聯合創始人的家夥,問道:“所以,你到底是誰?”
戴利緊緊閉着嘴,不發一言。
陸長纓又說:“需要我向警局和CAA公司舉報有人在打着創始人的名義招搖撞騙嗎?”
戴利繃不住了:“我沒有騙你!我确實為CAA工作!”
陸長纓說:“而你的工作是接收郵件?”
戴利洩了氣,咕哝道:“只是暫時,我馬上就要升為經紀人了……”
陸長纓并不意外,她早就意識到這位經紀人身上的不對勁,比如說過于輕易地松口簽下條款寬松的經紀合同,給她找來的工作都是一些很小的項目,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協助。而且他在面對陸長纓時表現得很不自信,很容易就松口,完全不像他自誇的資深經紀人。
畢竟真正的好萊塢經紀人是現代吸血鬼,不僅榨乾藝人價值和錢包裏的最後一枚鋼镚,還要讓對方背負巨債,成為合同約束下的自由奴隸,即使德古拉也要甘拜下風,
相比之下,戴利實在太嫩了。
他只看到了那些大經紀人表面的光鮮亮麗呼風喚雨,卻沒意識到吸血鬼是吃人的。
就連這次的機票和酒店也是戴利以個人名義預訂的,而不是以公司名義——凡是上過班的人都知道,能走公司報銷的就絕不花自己的錢。
他只有一身體面西裝,開二手寶馬,摳得甚至要順酒店免費的漢堡包。
陸長纓早有所懷疑,當來到好萊塢濃度暴增的試鏡現場時,她的懷疑得到了證實。
“如果我沒有戳穿,你還打算對我撒謊多久?”陸長纓不客氣地說。
戴利小聲反駁:“這不算撒謊……好吧,我更認為這是善意的謊言,畢竟除了職位以外,我沒有在其他事上欺騙你,也沒有對你做不利的事。”
陸長纓哼了一聲:“如果你敢對我不利,你早就進警局了。”
戴利嘀咕:“我當然沒有,我還在你身上花了上千美元……機票,酒店,長途電話……我的信用卡幾乎要刷爆了……”
陸長纓不理他的賣慘,只說:“你原本的計劃是什麽?”
戴利垂頭喪氣地說:“沒有計劃……我只是覺得你很有潛力,如果紅了的話,我就會在CAA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
陸長纓不客氣地說:“如果我真的紅了,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換掉你這個經紀人。”
戴利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分明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此時卻看起來無辜而迷茫。
陸長纓頭疼道:“別這麽看我。”
戴利帶着最後一絲希冀地問:“你不會真的這麽做,對吧?”
陸長纓翻了個白眼:“我還不一定能不能留在好萊塢。”
她看向試鏡現場的人群,長隊摩肩接踵,比黑五沖進商場搶購的人還要多。
那些都是年輕的漂亮姑娘,黑白紅棕,幾乎可以看到每個族裔的候選人,個個精致苗條,妝容細致,如果不是身高原因,簡直像誤入某個時裝周後臺。
其中不乏小有名氣的女星,姿态自信,顯然對角色勢在必得。
戴利也看過去,長長嘆了口氣:“算了,這次的機票和酒店費用就當是我丢了錢包吧……”
“那還要再加上被餐館盜刷信用卡。”
陸長纓擡步向隊尾走去,戴利不解地在後面問:“你要乾什麽?”
“來都來了。”
陸長纓回頭看向戴利,似笑非笑地說:
“總不能白來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