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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娅的頭垂得更低了。她能感覺到卡普叔叔那沉重如山的目光,像滾燙的岩漿澆在她背上。每一秒都漫長如年。委屈、酸楚、想放聲痛哭的沖動,還有一絲在絕境中看到親人身影的微弱慰藉,在她心中激烈沖撞。
狩獵大會開始了。加林聖似乎對前期的混亂不甚感興趣。當宣布“領主級狩獵競賽”開始時,他才微微動了動。
“在此等候。”他起身,對身後的莉娅丢下毫無情緒的命令,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件需要暫時擱置一旁的行李。随後,他便帶着兩名親衛,朝着下場通道走去。
加林聖一離開,莉娅周圍那層無形的“所有權屏障”似乎瞬間稀薄了許多。更多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投射過來,夾雜着竊竊私語和惡意的低笑。
莉娅的心髒狂跳起來。機會!雖然危險,但這是加林聖視線暫時脫離、護衛注意力也被分散的片刻!
她維持着低眉順眼的姿态,抱着一個原本就準備好的、裝有幾樣無關緊要工具的小手包,借着幾個侍從搬運酒水經過時造成的短暫混亂,身體極其自然地、小幅度地向觀禮臺側後方,連接着服務通道的陰影處挪動。
一步,兩步……白色裙擺輕悄移動,如同受驚的鴿子。
沒人特別注意一個被主人命令“等候”的奴隸的小幅移動。
她成功滑入了光線昏暗的通道。這裏堆放着備用桌椅和雜物,空氣裏彌漫着酒水和食物混合的膩人味道。
她不敢停留,憑着進來時匆忙一瞥記下的方向感,朝着與喧嚣主場地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通道盡頭是一扇虛掩的、通往外部維護走廊的門。她閃身出去,外面是相對安靜的、鋪設着暗色石材的走廊,兩側牆壁高大,窗戶很少。
她不知道具體方位,只能憑着本能,往更安靜、似乎更少人跡的方向走。
轉過一個彎角,前方出現一個小型的、類似室內花園的休息中庭,擺放着一些雕塑和盆栽。中庭另一頭似乎有出口。
莉娅心中一喜,加快腳步。然而,就在她即将穿過中庭時,一個慢悠悠的、帶着濃重酒氣和衰老痰音的聲音,從一根羅馬柱後傳了出來:
“哦?這是哪裏飛進來的小蝴蝶?還是……小鳥兒?”
一個穿着紫金色臃腫泡泡服、頭罩下露出張布滿老年斑和縱欲過度痕跡面孔的男性天龍人,拄着鑲滿寶石的拐杖,踱了出來。他顯然喝了不少,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莉娅的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像禿鹫看到了鮮肉。
“粉紅色的頭發……白色的裙子……啧啧,真是罕見的美味。”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一步步逼近,拐杖點地發出沉悶的嗒嗒聲,目光粘膩地在莉娅臉上身上刮過,“迷路了嗎?小鳥兒?別怕,到這裏來,本聖疼你……”
令人作嘔的氣息撲面而來。莉娅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瞬間沸騰!
她後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牆壁,袖中那根做得極其鋒利的合金探針滑入掌心。黑褐色的眼瞳深處,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刀鋒。
普爾明格聖看清了她頸間項圈的樣式,愣了一下,随即發出更加興奮的怪笑:“加林的?哈!那個只知道擺弄鐵疙瘩的木頭人,也學會藏嬌了?不過……他這會兒可不在。”他伸出枯瘦的手,朝着莉娅的臉頰摸來,“讓本聖先替他驗驗貨……”
那只令人作嘔的手越來越近……
“耶~普爾明格聖閣下,您在這裏啊。”
一道帶着獨特慵懶腔調、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如同無形之針,刺破了中庭令人窒息的空氣。
波魯薩利諾少将不知何時出現在中庭入口處。
他并未化身光芒,但出現得無聲無息。
他穿着黃白條紋的西裝,披着少将大衣,雙手習慣性地插在褲兜裏,微微歪着頭,臉上是那副慣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細長的眼睛透過茶色太陽鏡片,平靜地注視着眼前的場景。
普爾明格聖的手僵在半空,惱怒地轉頭:“波魯薩利諾?你打擾了我的雅興!”
“真是抱歉呢~”波魯薩利諾的語氣毫無誠意,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幾步,恰到好處地隔在了莉娅和普爾明格聖之間。
“不過,在下剛剛好像看到加林聖團長正在找他的‘重要技師’,似乎有什麽緊急的技術問題需要處理,臉色……不太好看呢。”他特意加重了“重要技師”和“臉色不太好看”幾個字。
普爾明格聖的酒意似乎醒了幾分,臉上閃過一絲忌憚。加林聖的冷酷和不講情面,他親眼目睹經歷,尤其是涉及他認定的“有用之物”。
“技、技師?”他狐疑地看了看莉娅,又看看波魯薩利諾。
“是啊,閣下。”波魯薩利諾攤了攤手,一副“我也很無奈”的樣子。
“加林聖的事,耽誤不得。要是讓他知道,他的技師在這裏……嗯……被‘請教問題’,恐怕下次普爾明格聖府的武器維護訂單,就不會那麽順利了呢。您也知道,大人對‘乾擾他工作’的人,一向沒什麽耐心耶。”
軟中帶硬的威脅,搬出了加林聖和實際利益。普爾明格聖的臉皮抽搐了幾下,權衡利弊。為了一個奴隸(哪怕是極品),得罪加林聖和可能影響自家護衛裝備,顯然不劃算。
“……哼!”他重重哼了一聲,收回手,狠狠地瞪了莉娅一眼,又不滿地掃過波魯薩利諾,“掃興!”說完,拄着拐杖,悻悻然地朝着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中庭裏只剩下莉娅和波魯薩利諾。
莉娅的背脊依舊緊緊貼着牆壁,握着探針的手心滿是冷汗。
她驚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海軍少将。他救了她,用的是加林聖的虎皮。但為什麽?這麽巧?
波魯薩利諾這才轉過身,面向她。他摘下太陽鏡,那雙細長的眼睛打量着莉娅,目光在她驚惶未定卻依舊驚人的臉龐、顯眼的粉橙色長發,以及那雙僞裝過的黑褐色眼瞳上緩緩掠過。
他的眼神很深,帶着一種評估的銳利,仿佛要穿透那層僞裝,看到更深的東西。
他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慰。
只是用那種獨有的、拖長了調子的慵懶嗓音,慢悠悠地說道:
“耶~粉橙色頭發的小姐,在這種地方‘散步’,可是非常~危險的哦。加林聖團長的‘所有物’,惦記的人,可不止一兩個呢。”
他稱呼她“粉橙色頭發的小姐”,點明了她的特征,卻避開了名字。語氣平淡,卻讓莉娅的心髒猛地一縮。他知道她是誰?還是僅僅因為她的發色和跟在加林聖身邊?
波魯薩利諾重新戴上太陽鏡,遮住了眼中神色,恢複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應該快回來了。你最好,在他發現你‘迷路’之前,回到該待的地方去。”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意味。
“畢竟,再美麗的鳥兒,如果總想着飛離籠子,主人可能會考慮……剪掉它的翅膀,或者,換一個更結實的籠子。你說對嗎,技師小姐?”
說完,他沒再看莉娅的反應,雙手插回褲兜,邁着那種看似散漫實則極快的步伐,轉身離開了中庭,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次偶然的、好心的提醒。
莉娅獨自留在寂靜的中庭,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純白的裙擺鋪開在灰塵之中。恐懼的餘悸,被解救的迷茫,對波魯薩利諾那番話的深深寒意,交織在一起。
剪掉翅膀……更結實的籠子……
她擡起頭,望向中庭上方那一小片被建築切割出的、虛假的藍天。
粉橙色的長發垂落肩頭,在從高窗投下的冷光中,像一團即将熄滅的、倔強的火。
遠處,狩獵場的喧嚣,觀禮臺的奢靡,卡普叔叔那痛苦憤怒的目光,加林聖冰冷的掌控,波魯薩利諾莫測的“偶遇”……這一切,都如同巨大的漩渦,将她緊緊吸附。
她慢慢站起身,拍去裙上的灰塵,整理好頭發和表情,重新變回那個低眉順眼、唯唯諾諾的“技師薔薇”。朝着來時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每一步,都更清醒,也更沉重。
籠中之鳥,第一次嘗試振翅,便險遭折翼。而看守籠子的人,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多,還要複雜。
(活下去。等下去。或者……在等待中,創造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