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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顧他，喂他喝粥，給他倒水，問他舒不舒服。但他的笑，是因為庫贊。她的開心，是因為庫贊。她坐在他旁邊，心裏想的是另一個人。

黃猿的手指在毯子r/>

“星野。”

“嗯。”

“你覺得庫贊什麽時候能回來？”

星野唯想了想。“不知道。新世界那邊快結束了吧。”

“他回來你要做什麽？”

“給他做好吃的。”星野唯笑了，“好好給他補一補。”

黃猿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是個大人了，而且沒人敢餓着他。你不用那麽累的。”

“我不累。”星野唯的聲音帶着笑意，“只要他吃的開心滿足比什麽都要好。”

黃猿沉默了一會兒。“你們兩個，真是一個比一個笨。”

“誰笨了？”

“他笨。你也笨。”黃猿閉上眼睛，“一個不會撒謊，一個聽不出來。”

星野唯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沒什麽。”黃猿翻了個身，背對着她，“我睡了。”

星野唯看着他的背影，皺了皺眉。她覺得他今天說話又是好多刺，是不舒服感覺無力的原因嗎。她搖了搖頭，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起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醒着，一個閉着眼睛。一個在想千裏之外的人，一個在想身邊的人。

窗外的海鷗叫着飛過。

接下來的兩天，星野唯的生活變得很有規律。早上給黃猿煮粥，喂他吃完，收拾碗筷，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書。

她從黃猿的書架上抽了不少書出來，堆在茶幾上，一本一本地翻。航海術、物理學、能源工程、材料學，什麽都有。她看得很快，一上午能翻完三四本。

黃猿靠在沙發上，蓋着毯子，看着她翻書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怎麽突然開始看書了？”他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但帶着一點疑惑。

星野唯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翻。“閑着也是閑着。想學點東西。”

“學什麽？”

“能源轉換之類的。”星野唯翻過一頁，眼睛盯着書上的公式，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在想那個圓盤。圓盤打不開。她用盡了辦法，放大鏡、磁鐵、顯微鏡、光譜儀，什麽都試過了，但它就是沒有任何反應。

她開始懷疑它是不是需要某種能量才能啓動。但她不知道要給它充什麽能，電？熱？光？還是別的什麽？

她試過把它放在陽光下曬，試過用熱水泡，試過用冰塊敷，甚至試過用自己的體溫焐。什麽都沒發生。

她需要更多的知識。也許書裏有答案。所以她開始看書。

黃猿看着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她的表情不太對。

“星野。”他叫了一聲。

“嗯？”她擡起頭，眼神有點飄。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耶？”

星野唯的手指在書頁上收緊了一下。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沒有啊。怎麽了？”

“你最近不太對勁。”黃猿的聲音很輕，但很确定，“看書的時候心不在焉，跟我說話的時候也不敢看我的眼睛。你做了什麽缺德的事嗎？”他以一種開玩笑的語氣慢慢說着。

星野唯聞言迅速的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有嗎？你的錯覺啦”

“有。”黃猿看着反常的女人，肯定的接着笑問，“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放心耶～我可是很好的，不會生氣的啦～”

星野唯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下。

對不起他的事。她确實做了。

她去了他的地下室，打開了他的冰棺，碰了那個女人的臉，然後那個女人消失了。

她拿走了那個圓盤，到現在還沒有告訴他。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告訴他，你地下室裏的那個女人，不見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她變成光鑽進了我的身體裏，然後消失了。

太荒謬了。她自己都不信，他怎麽可能會信？

“沒有。”她低下頭，繼續翻書，“你別多想。”

黃猿看着她頭上因為緊張冒出的汗，沒有再緊追不舍。但他的眼神變了。他仔細的觀察她，大腦飛速運轉起分析她，在想她到底瞞了他什麽。

他想了很久。從她最近的行為想到她接電話時的表情，從她看書時的走神想到她偶爾的沉默。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但很快否定了。不，不會的。她不是那種人。

但如果不是那個，那是什麽呢？

第二天，星野唯還是坐在沙發上看書。黃猿蓋着毯子待在旁邊。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個茶幾，茶幾上堆着七八本翻開的書。

星野唯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了客廳角落的地板上一瞬。那裏有一個書架，書架後面有一扇門。門後面是樓梯，樓梯通向地下室。

她的視線只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但黃猿看到了。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書架。角落。地下室。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那裏！！！

“星野。”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懶洋洋的他。

“嗯？”星野唯擡起頭。

“你去了地下室？”

星野唯的手指在書頁上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的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她的臉色瞬間煞白。

黃猿看着她的表情，心裏那個往下墜的感覺變成了冰塊，堵在胸口。他站起來。毯子從身上滑落，掉在地上。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沙發扶手。

“波魯，你身體還沒好，不能……”

黃猿沒有理她。他繞過茶幾，腳步有些不穩，但每一步都很快。他走到書架前，推開它，露出後面的門。他打開門，走下樓梯。

推開地下室的門，那裏照例冷得像冰窖。夜光石的光在牆壁上晃動，淡淡的，朦胧的。他走到冰棺前，低頭往裏看。

空的。

冰棺裏只有被壓過的淺淺的凹痕。人形的凹痕，還在。但人不見了。

黃猿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的手指攥着冰棺的邊緣，指節泛白。他的呼吸停了，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般，連心跳都停了一瞬。

他聽到了腳步聲。星野唯跟下來了。她站在樓梯口，看着他，嘴唇在發抖。

“波魯，我……”

“她呢？”黃猿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星野唯的聲音在發抖，“我下來的時候，她還在。我摸了她一下，然後她就……變成了光，消失了。”

黃猿的手指在冰棺邊緣收緊了一點。“變成了光？這個笑話不好笑啊，星野。”

“嗯。真的。是真的。我沒有騙你。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點，鑽進我的身體裏。”星野唯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黃猿轉過身。

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種懶洋洋的、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

但其實他的眼睛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裏，沒有光。什麽都沒有。像是兩個黑洞，把所有東西都吸進去了。

他看着星野唯，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朝她走過去。

星野唯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牆壁。沒有路了。

黃猿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卡在她的喉嚨上，指節泛白。

星野唯的呼吸被截斷了。她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她的眼睛瞪大了，看着黃猿。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裏的血絲。

“波魯……”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像蚊子在叫。

黃猿沒有松手。他的手指還在收緊。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她殺了她。她殺了莉娅。

變成了光，消失了？以為他會相信嘛。

這麽荒謬。

他等了五年。五年。他把她的屍體放在冰棺裏，保存了五年。那是他唯一剩下的東西。唯一。

現在，沒有了。

他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星野唯的眼睛開始翻白，眼角滲出淚水。生理性的、因為痛苦所以止不住出現的淚水。一滴，兩滴，順着臉頰滑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溫熱的。滾燙的。

黃猿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兩滴淚水。溫熱的。活的。她在哭。不，不是。是他把她掐哭了。

他的手指松開了。

星野唯順着牆壁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臉從紫變回紅，從紅變回白。她咳嗽着，眼淚還在流。

黃猿站在她面前，低頭看着她。他的手還在發抖。那是憤怒之後的餘震。

“出去。”他的聲音很輕，很啞。

星野唯擡起頭，看着他。他的眼睛被墨鏡擋住她看不清楚。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波魯……”

“滾出去。”

星野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他的表情，閉上了嘴。她扶着牆站起來，腿在發抖。她一步一步走上樓梯，沒有再回頭。

黃猿站在地下室裏，聽着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冰棺前，低頭看着那個空蕩蕩的白色內襯。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個人形的凹痕。涼的。和以前一樣涼。但人沒了。

他蹲下來，雙手撐在冰棺邊緣，低着頭。他的肩膀在發抖。他沒有出聲，耶沒有眼淚，只是發抖。

他想起莉娅最後看他的眼神。那個眼神裏沒有愛，只有感激和一點點愧疚。

他想起她躺在冰棺裏的樣子，淺紫色的長發，紫金色的眼睛永遠閉着，臉上沒有血色，像睡着了一樣。

他想起他每次來看她的時候，都會跟她說幾句話。他說新世界的事，說海軍的事，說自己的事。雖然她從來不回答，但他覺得她聽到了。

現在，她連聽都聽不了了。

他蹲在那裏，蹲了很久。夜光石的光在牆壁上晃動，淡淡的，朦胧的。他的影子投在牆上，縮成一團，像一個被遺棄的舊物。

樓上，星野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捂着脖子，眼淚還在流。她的脖子上有五道紅印，是黃猿的手指留下的。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還在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不知道應該留下來，還是應該走。不知道應該道歉，還是應該解釋。不知道應該哭，還是應該沉默。

她聽到樓下沒有聲音。什麽聲音都沒有。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左邊移到了右邊。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微光還亮着，但沒有人上來。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下樓。

黃猿還蹲在冰棺前，姿勢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他的頭低着，肩膀不抖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波魯。”她叫了一聲。

他沒有動。

“波魯，對不起。”

他沒有回答。

星野唯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着他。他的臉埋在手臂裏，看不清表情。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很輕，“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黃猿沒有動。

星野唯縮回手，蹲在他旁邊，看着那個空蕩蕩的冰棺。白色的內襯上還有那個人形的凹痕，像是一個人剛剛還躺在那裏。

“她是誰？”星野唯問。

黃猿沉默了很久。久到星野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一個很重要的人。”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很重要。”

星野唯的鼻子酸了。“對不起。”

黃猿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轉過身，朝樓梯走去。腳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沒有看星野唯，從她身邊走過，上了樓。

星野唯蹲在原地，聽着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開門的聲音，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她站起來，走上去。客廳裏沒有人。黃猿卧室的門關着。

她站在走廊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下了樓，出了黃猿家的門，走到自己的家。她和庫贊的家。她打開門，走進去，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哭了。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用手捂着嘴，不敢讓聲音發出來。她的眼淚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洇開小小的水漬。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窗外的天黑了。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色的，冷冷的。

她站起來，走到衛生間，洗了臉。鏡子裏的人眼睛紅腫，脖子上的五道紅印已經變得黑紫。她摸了摸那些紅印，非常疼。

她換了睡衣，躺在自己和庫贊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黃猿掐她脖子時的眼神。那眼神比憤怒和仇恨，更深、更沉、更可怕。

他絕望了。哀莫大于心死的絕望。

她閉上眼睛。淚水又湧了出來，沾濕了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