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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犬點了點頭,坐到沙發的角落,離卡普最遠的位置。
最後一個來的是黃猿。他穿着便裝,手裏拎着一個小紙袋。
“什麽?”星野唯湊上去問。
“上次你說找不到的那本書。我讓人從西海找到了。”他把紙袋遞給她,“手寫稿的,很稀少。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星野唯接過紙袋,抽出來一看,是一本關于古代能源的專著,紙張泛黃,字跡工整。她在黃猿的書架上見過複印本,但複印本缺了幾章關鍵內容,原版的手寫稿她找了很久都沒找到。
“謝謝你,波魯。”
“不客氣。”黃猿換了鞋,走進客廳,在卡普旁邊坐下,翹起二郎腿。他的目光掃過星野唯,在她轉身進廚房的時候停留在她的背影上。深藍色的頭發,走路的姿态,拿東西的手指,這些都和莉娅不一樣。
但那忙碌時候透露出來的認真勁兒,那種專注力,忙起來胖若無人,沉浸到發現不了周圍的一切的樣子,簡直和威廉姆斯·莉娅一模一樣。他垂下眼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讓任何人注意到他打量的視線。
人都到齊了,戰國大将去聖地了,所以沒有來。
星野唯回到廚房,把咖喱裝進大碗裏,烤肉擺盤,海鮮湯端上桌。庫贊幫她端菜,兩個人來來去去,很快就把餐桌擺滿了。
“開飯了!”星野唯拍了拍手。
大家圍坐到餐桌旁。卡普第一個伸手,夾了一塊烤肉塞進嘴裏。“嗯!好吃!這個醬料怎麽調的?”
“是從一個廚子那裏買的,他致力于成為優秀的廚子,為此正在修行中。”星野唯笑着說。
鶴舀了一勺海鮮湯,慢慢喝着,點了點頭。
澤法雖然面無表情,但是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來。赤犬沉默地吃着,手上的動作卻很快,星野唯一盤都沒有吃吃口,他已經又去添了滿滿的一碗。
卡普大口大口吃着咖喱,說道:“真香啊,這就是上次你送到會議室的咖喱吧。庫贊你小子真是享福啊!要是再做的話,要跟老子說啊!!老子還要吃。”
“只要你不欺負庫贊,歡迎你來。但是。”星野唯沒有說完但是眼中的威脅意味滿滿。
衆人看着卡普脖子一縮的樣子,失笑的對視幾眼。
“知道了,知道了。臭丫頭,真啰嗦,比小鶴還像個老太婆。”
“你說什麽……”鶴眼睛微微眯起,桌下腳踩到卡普的腳上,摩搓起來。
卡普一噎,嗆着了。黃猿推着一杯檸檬水到他那邊。卡普喝了幾口才緩過勁來,道:“小鶴,我那裏有你喜歡的草莓團子,我明天都給你送過去,怎麽樣?”
鶴挪開桌下的腳,點點頭,給了他一個‘放過你了’的眼神。
卡普常舒一口氣,在心裏默默流汗,小鶴還是這麽吓人啊!
衆人就在插科打诨中吃着美味的牛肉咖喱,滿滿一桶的咖喱都吃完了,只剩下一點湯汁在鍋底。
黃猿夾了一塊烤肉,慢慢嚼着,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星野唯,那些原來忽略的地方,在仔細觀察後越發顯眼。她的手指修長,動作靈巧,連夾菜的姿勢都和莉娅有幾分相似。他垂下眼簾,繼續吃飯。
飯後,星野唯端出了焦糖布丁。每人面前放一碟,琥珀色的焦糖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油光。黃猿用小勺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布丁在舌尖化開。順滑,細膩,焦糖的微苦和蛋奶的甜融在一起。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個味道。
太熟悉了。
不只是剛剛動作“有點像”,而是“一模一樣”。
莉娅在香波地開店的時候,他偶爾路過會進去坐坐,她每次都端出剛做好的焦糖布丁,表面永遠烤着完美的六芒星。後來在魚人島,她請他和雷利一起吃甜點,布丁也是那個味道。他吃了無數次,不可能記錯。
可是現在沒有六芒星,只是簡單的造型焦糖。
他放下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滾燙的,但他的手指被心裏的涼意感染幾乎冰冷。
“波魯,不好吃嗎?”星野唯注意到他的勺子停了。
“好吃耶,你的手藝真是好啊。”黃猿笑了笑,語氣和平時一樣懶洋洋的,“在想事情呢。”
星野唯沒有再追問,轉身去廚房端水果。黃猿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停了一瞬。又拿起勺子,慢慢把剩下的布丁吃完了。
下午,客人們陸續離開了。庫贊幫星野唯收拾完碗筷,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你借黃猿的那本書,是不是該還了?”
星野唯想了想。“對,在我工作間的桌子左上角。你幫我送過去吧,我這邊還要收拾收拾。”
“好。”庫贊擦了擦手,從工作間取了那本書,出了門。
兩家挨得很近,穿過綠籬中間的小路,幾步就到了。黃猿家的門沒鎖,他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客廳裏沒人。燈開着,茶幾上攤着幾本書和畫具。
“黃猿?在嗎?”他叫了一聲。
沒有回答,可能在家裏的別的房間。
庫贊走到茶幾邊,想把書放下。但他的目光落在一疊畫紙上。
最上面那張,是一幅彩鉛畫。畫的是溫泉旅館的夜景,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水面上。一個穿黃白條紋西裝的男人蹲在池邊,低頭看着溫泉裏的人。溫泉裏泡着一個女人,淺紫色的長發散在水面上,臉頰微紅,嘴唇微微張開,下半身是淺紫色的魚尾巴。畫風細膩,色彩柔和,每一筆都透着認真。
他把這張畫輕輕放回去,露出火光,一個穿黃白條紋西裝的戰損男人靠坐在岩壁上,腿上纏着繃帶。一個女人跪在他身邊,手裏拿着藥膏,正在給他處理肩上的傷。女人的臉畫得很清楚,粉橙色的長發,琥珀金色的眼睛,眉心微蹙,專注而溫柔。
庫贊的手指在畫紙邊緣停住了。
他認識這個女人。六年前,香波地群島,25號GR。一家叫“齒輪與氣泡”的小店。那個站在工作臺前修理機械的女人,那個在甜品店裏吃着他帶的小零食的女人。
莉娅。他喜歡過的女人。她已經死了,那天天空格外蔚藍,晴空萬裏,瑪麗喬亞到處都是煙塵,而她被赤犬的岩漿穿透胸口,從瑪麗喬亞跌落到海裏。那天的畫面他永遠忘不掉。
他把第二張畫放回去,露出第三張,這也是一幅也是水彩畫,畫的是科學班的實驗室。
桌上擺滿了儀器和資料,牆上貼着圖紙。一個女人坐在桌前,手裏拿着一份文件,正低頭看着。她的另一只手指微曲放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女人的臉很明顯是星野唯。
深藍色的頭發,琥珀色的眼睛,五官和星野唯一模一樣。但是頭發被畫成了粉橙色,眼睛被畫成了琥珀金色。那是莉娅的發色和瞳色。
庫贊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把三張畫疊好,放回原來的位置,轉身走出黃猿家。他忘了還書。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來乾什麽的。
他渾渾噩噩地走過綠籬中間的小路,推開自己家的門。
順着工作間的縫隙可以看見星野唯正坐在桌前,低着頭看那本今天收到的手寫稿專著,臺燈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窗外有微風從窗沿吹進來,幾縷碎發從她的耳後滑落,擋住了她的眼睛。
她擡起手,用小指輕輕一勾,把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快,不經意的慣性。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伸直,正在翻書頁。
突然她仿佛看到什麽難點微微皺起眉,右手拿起一支筆在草稿紙上開始計算起來,一會後停了下來,放下筆,靜靜的看着紙上的數據,手指開始有規律的敲擊起來,那畫面和黃猿畫裏的一模一樣。
那個動作,那個姿态,那根小手指勾頭發的弧度。他剛才在那張畫上看到過相同的畫面,只是畫中的女人被改成了莉娅的發色和瞳色。
庫贊站在走廊裏,盯着那個動作,心頭猛地一震。
他想起莉娅在香波地開店的時候,站在工作臺前,也是這樣用小指勾頭發。想起她思考問題時,也是這樣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想起她的科技能力,能用廢舊零件做出精巧裝置。想起她做的甜品,焦糖布丁、蜂蜜餅乾、草莓蛋糕,每一種都好吃得讓人忘不掉。
然後他想起星野唯。她看的那些書,她做事專注細致,她做飯的手藝,她修理設備的本事。太像了,不只是像,幾乎一模一樣。
但莉娅不會任何霸氣。星野唯會。霸王色、武裝色、見聞色,她都會。而且莉娅已經死了。他親眼看到赤犬的岩漿穿透她的胸口,她墜入大海。
其實從那天起,他漸漸養成了一個習慣,騎着自行車在海面上漫無目的地轉。從本部騎到香波地,從香波地騎到那片海域。停在那裏,看着海面,想着她。這個習慣持續了很多年,直到他遇到星野唯。
他下決心忘記莉娅,為此不惜冒着和黃猿結怨的風險,把老婆星野唯騙到手。可現在這些畫,這些相似之處,他不敢再想下去。
“親愛的?”星野唯終于演算完,心神送下來,發現不遠處的視線,于是擡起頭,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他,問道:“你臉色怎麽這麽差?哪裏不舒服嗎?”
“沒什麽。”庫贊故作平靜的走進工作間,把那本書放在桌上,“書沒給他,他不在家。”
“嗯。那我明天再跟他說。”星野唯低下頭繼續看書。
庫贊站着沒走。他看着她的側臉,看着她翻書的手指,看着她用小指勾頭發的動作。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轉身上了樓。
傍晚的時候,黃猿回到家裏,發現被翻動的畫,它們的位置細微的變化了,挑挑眉毛,才拿起那三張畫,一張一張地看。
星野唯畫的那張她畫的是人魚模樣的沫,一個她本不可能知道的場景。貝加龐克的報告說“相同”但又不同。她身體裏有莉娅的能量特征,有莉娅的記憶碎片。他不急,他等得起,只要他的直覺沒錯,他多久都能等。
他把那張畫放到一邊,拿起自己畫的那兩張。荒島上的莉娅,實驗室裏星野唯臉的莉娅。他畫的時候把兩個人的特征重疊了。這意味着什麽,他自己心裏清楚。
他把三張畫卷好,放進抽屜裏,鎖好。然後坐到沙發上,打開抽屜,取出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今天布丁的味道。和莉娅做的一模一樣。
他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再等。等貝加龐克更多的檢測結果,等星野唯身上的莉娅特征越來越明顯。他不想驚動任何人。他要一個人确認這件事。
晚上的時候,庫贊躺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星野唯在樓下的工作間裏看書,還沒有上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聞着枕頭裏和星野唯沐浴露一樣的味道,腦子裏全是那些畫面。莉娅在香波地的小店工作,莉娅端着蛋糕從廚房走出來,莉娅在月光下對他笑。
然後是星野唯在工作間裏看書,星野唯在廚房裏做飯,星野唯靠在沙發上翻資料。兩張臉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他猛地坐起來,雙手撐着床沿,低着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是一個人。莉娅已經死了,星野唯是星野唯。他愛的是星野唯,不是莉娅,不是,他已經選擇好了,不是嗎。
但那些相似之處太多了,多到他沒辦法視而不見。多到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他該怎麽辦?他該怎麽面對星野唯?他還能像以前那樣,單純地、毫無芥蒂地愛她嗎?
他閉上眼睛,躺回去。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
床頭的電話蟲安安靜靜地趴着,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伸出手,抱緊旁邊的枕頭。
星野唯還沒上來,他收回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樓下,星野唯還在看書。她不知道今天下午發生了什麽,不知道庫贊看到了什麽,不知道黃猿在等什麽。
她只是翻過一頁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繼續往下看。
臺燈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角微微翹着,像是讀到了什麽有趣的內容。
窗外,黃猿家的窗戶閉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黃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握着那枚銀色的戒指,拇指在環面上慢慢摩挲。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色的,冷冷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