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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射线在苏梨指定的那一点上又被架了起来。
比起上次,苏梨这次反而……觉得坦然。
她已经想到答案,答案就在嘴边,现在她只需要验证,像交上一道被解开的数学题。
苏梨一言不发地走回安全区工棚坐下,而顾慕飞无声紧跟着她。他是独属于她、只听她差遣的特别保镖。
她向外眺望着,工地上的帽子颜色各异,警戒线被风吹到翻动、反光,像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
这次,王监理没再逃回来,孟工也没再不耐烦,张工自请要留下,所有人都自发地紧张重视起来。
终于,戴着蓝帽子的X射线工程师举起了一只小红旗。
“苏——”张工又要跑过来喊。
这次,苏梨慢慢地从工棚里下来。
“苏总工。”
王建筑师自己递上来X射线片,而苏梨接了过来。
射线片上清清楚楚,这里的套筒完全裂开了。
“这究竟,究竟怎么回事?”张工两只手摊开,禁不住大声问,“苏工,我们那天一起探的厂,生产线也看过了,铸件也现场拿回来一只。刚才第一次抽检——”
“以次充好,”苏梨说得最冷,“新旧混用。”
她听到在场的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苏梨低着头,一点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这次检验,她最害怕的是发现她技艺不精,她错。可在那以外她再最害怕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们从这个厂下了全新订单,对方给张工看了合格生产线,又拿出合格样品寄到闵州让我验看。其余所有工地件都运到包工头手里,接收检验时也是合格品。
“但在这之后的某个环节上,张工一星期才能来一次且末。材料被在某处调包替换了,一样一样的好铸件被有计划有节奏地从工地替换成废品。
“……不,被偷成废品。”
苏梨拿着X片,嗓音和身子都禁不住冷抖:
“最糟糕的是,工人们埋进套筒时不会验看,也看不明白。这些被以次充好的套筒被随机埋在整栋楼里,也许有的批次被换得多,有的批次被换得少……”
苏梨抬头,看向她眼前的这栋楼。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顾慕飞,都在看着这栋光秃秃的混凝土平层。
在这所小学校的墙面和地基里,到底还埋着多少根断裂的套筒?
没人能知道,没人能把整栋楼一一扫描得完,没人能把那些断裂的套筒都挖得出来。
“王监理,”苏梨把X射线的照片递回到王建筑师的手心里,“现在责任清晰了,也不是您监理方的责任。
“像这种随着日子慢慢偷的、混搭的以次充好,您和孟工也不可能凭固定几次到场监理就看得出来。”
王建筑师已经被完全震住了,只拿着射线片重重点头。
他最后又嗫嚅一句:
“可是这样,苏总工,我们也拿不到任何实质证据。我们没有物证能指控一定是套筒的质量问题。对方也可以狡辩,是结构导致套筒承受了超过设计的应力……”
“王工,你说得对。”
苏梨又转向张工:
“张工,且末镇和我们的工地都这么小,显然没什么条件堆材料。我也没看到附近有任何材料仓储库。
“我们订购的这些灌浆套筒被分批次从库尔勒运来,它们在被埋进结构前,都被存放在哪里?我们还有剩余件吗?我记得我安排了,多订一个批次做备用。”
“对,有备用,都放在了中转站……”
张工从格子衬衣的口袋里抽出小笔记本,“唰唰”验看。忽地,他一拍大腿,朝黄帽子那边的人群里大喊:“蒯老板!你自己来说!”
“哎!”
一个说油也满脸风霜褶子、鬓边几根白发、又矮墩墩的中年汉子跑了过来。
“这是蒯工头。苏工问了,你长话短说,还没用上的铸件都放哪里了?”
“老板们诶,俺们多余的铸件啊存不进工地来。俺从且末镇西北往尉犁,有个料材中转区,俺都堆放到那里嘞。
“俺们要装铸件时,就安排几个人去现运,开车过去只要一个半钟。
“张工有时一起有时不一起,他都知道的呀。”
苏梨脱口而出:
“我们去看看,一定能拿下证据。”
在一圈眼睛里,苏梨看到了最阴翳的一双丹凤眼。可那只是一个半小时车程,她只要一个半小时车程,所有人都跟着,她没在冒险。
她硬逼着自己斩钉截铁: